第3章:大戏开场(2 / 2)
「油腔滑调。」少女吐槽。
沈之一挑眉,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沉声又道:
「沈某既着此袍,便知法度森严。然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天理。恩情在前,若因惧怕触犯规矩而见死不救,那沈某所守的,又是哪门子的法?若能助恩公度过此劫,沈某在所不惜!」
少女抱臂站在那儿,一只足还踩在沈之背上,一副审视姿态,可那双过分大的杏眼里,却是极罕见的复杂。
她习惯了被追捕丶被厌恶,却从未见过这样直白的善意。这感觉陌生又古怪,让她心头莫名发慌,只好用更凶的语气来掩盖:
「本姑娘堂堂磁鬼,涿州官府追了三年都没摸着衣角的角色,哪用得着你这麽个半吊子杂鱼卖命来救?」
她眼波微斜,瞥见他侧脸沾尘,嘴角犹带血痕,心头莫名一软,娇声道:
「我在此处将养几日,待伤势缓过,自有法子脱身。你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是!还有,以后说话记得说全!」
沈之伏在地上,唇角已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细微弧度,但语气依旧恳切:
「恩公教训得是,此番确是沈某未能言明在先,才让恩公心生疑虑。只是沈某这里尚有一物,还未交给恩公,可否请恩公……高抬贵足?」
磁鬼这才想起脚还踩在人家身上,暗恼竟还踩顺脚了,想来这小卒修为低微,也威胁不到她,自知理亏的她便赶忙收回裸足。
「何物?」
她好奇询问,眸中警惕却是不减。
只见沈之稍稍撑起身子,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
竟是一本边角微卷的册子,封皮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切玉记》。
这是时下最热门的言情小说之一,讲的是黠慧美人与白切黑书生之间的故事。
磁鬼杏眸蓦地睁大,她又羞又恼,却又立马意识到不对。
这本书太过眼熟,就连折页的习惯也如出一辙,分明就是她的书!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赤足如电,再度踩上沈之脊背,将其刚刚撑起少许的身子又压回地面,惊怒道:
「你去了我家?!」
沈之猝不及防,胸背剧痛:「恩公足下留情!且听沈某解释!」
「说!」少女面罩寒霜。
沈之强忍疼痛,语速加快:「今日上午,一位名为石小碗的小姑娘因寻姐无着,先报官无果,后又寻至巡天司。巡天司不理俗世常务,却被我一心善同僚私自接下。
「我与他同为巡天司底层,自然相交甚密,得知此事后当即意识到此事蹊跷,或与恩公有关,连忙略施小计,让他将此案交于我办。于是我今日下午就去了梨花巷查探,才确信石玉机便是恩公俗世身份。」
「等等!」少女眸光凌厉,「你怎能确定我就是石玉机?」
「恩公应是自信于藏匿之能,笃定不会有人追查磁鬼而查到石玉机的头上,故而房中仍有些盗天门的痕迹。」
少女被说破心思,足弓绷紧一刹,像只受惊的猫。
只因身为磁鬼的她来去如风,出生魔门的她又精通易容,她如履薄冰一般在磁鬼与石玉机两者之间切换,这两个身份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河流,是她用以保护自己丶保护妹妹最坚固的堡垒。
为了掩人耳目,她甚至只在自己最熟悉的涿南城作过一次案。可却不曾想,在涿南的第二案,就成了她三年来的第一次失败。
见她沉默,沈之继续开口:「如今涿南城因知府失窃一案风声鹤唳,若再添一桩少女失踪案,难免会引有心人联想。幸而官府无暇他顾,小碗报案未受重视,巡天司的卷宗也被我截下,这才暂时瞒过。」
「你倒是伶俐,小碗她……她如何了?你没与她说什麽吧?」
「我观恩公行事常改换形容,想来正是有意将江湖身份与家中小妹分隔,可见用心良苦,沈某岂会不知轻重?令妹年幼纯真,却懂事坚强,我已安抚过她,让她安心在家等候,恩公暂可放心。」
石玉机默然无言,她遭难之后最担心的便是妹妹小碗,此时得知她暂且无恙,自是安心许多。
安心之馀,却也更惊诧这小卒心思之缜密。若非是他,恐怕不光是自己,就连妹妹都要身处险境。
她默默又将玉足收回,目光却落在那本话本上:
「小碗她竟肯让你进我房间?」
「是。」
沈之感到背上一轻,也没再直接起身,唯恐再度遭重。
石玉机微微颔首,心湖却是惊涛骇浪。她知自家妹妹神异无比,天生上元三大天关全开,神念浩瀚如海,这小卒若有半分歹念定然瞒不住小碗。
由此可见,他竟是真心为我?
「你要取信物,取个小的就是了,何必非要取本书来?」石玉机面色微红,后悔自己没将书藏深一些。
「我是想着养伤时日难熬,又看此书在恩公案头,便擅自取来,或可助恩公解闷……」沈之如实招来。
石玉机细眉一挑,腹诽哪有人一边关住她一边把她家里的闲书拿来给她看的啊喂!
「要你多事……这书是我从一恶妇那里偷来的,又不是我的,我可是读《春秋》的!」
少女扬起精巧下巴,好似看言情话本比承认偷东西更让人羞耻一些。
沈之心知肚明,暗忖对方该不会再动脚了,这才艰难坐起身来:
「这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沈某家中就有《春秋》,可为恩公取来。」
「你也是读《春秋》的?!」石玉机讶然问道,心想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她可读不来那种书呀。
「不求甚解罢了。」
沈之回答得一本正经,竟毫无揶揄之意,反倒让石玉机略感羞惭,心道这人怎麽又聪明又傻的。
他能猜透自己刻意分离身份的用意,也能压下她可能暴露的风险,还能帮她安抚小碗,甚至……还会惦记她养伤时会无聊,为她取来闲书。
这般细心,这般周全,竟只在短短一日之间。
由此可见他绝非碌碌小卒,或许他在雍京都可有所作为,偏又傻到去挑战权贵,这才沦落至此。
对付那种人,自该她这样的魔道来,他这样的正道小卒去不是送死吗?
联想到此次任务失败正是败于正道阴险,石玉机不知不觉,竟对沈之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
虽仍心存疑窦,但眼下危机四伏,能帮她的人也仅有他了不是吗?
念及于此,石玉机心中已有决断。她挑眸打量沈之,见他唇边带血略显狼狈,却依旧难掩其清逸俊朗,顿感一丝愧疚。
正欲说句软话,她却忽感怪异……
「你这小卒在瞟哪里!!」
石玉机这才惊觉自己此刻仍是衣不蔽体!
单薄小衣根本掩不住初绽的曲线,竟尽数暴露在那人仰视的目光中!
羞愤轰然窜上脑际,她抬起裸足便朝着沈之下腹狠狠踹去!
沈之瞳孔骤缩,却没空解释自己真没乱看!是角度问题啊!
他下意识收腹侧转,竟堪堪躲过了这记断子绝孙腿!
「你……你还敢躲……」
石玉机还想再骂,可她这一动却牵动了脏腑旧伤,眼前猛地一黑,纤瘦的身子晃了晃,向前软倒。
沈之赶紧将其接在怀中,少女身躯轻得惊人,长睫紧闭,唇色褪得近乎苍白,之前那股凶悍娇蛮的气焰荡然无存,只馀下重伤后的脆弱。
沈之低头注视她片刻,那副惊惧神情也如假面般被缓缓剥下,最后露出的竟是一张静漠的脸——无喜无怒,唯有审度。
「磁鬼,伶牙俐齿,机敏多疑,但到底年纪轻啊……」
他低声自语,忽又极轻地笑了一声。
毕竟重活一世,又有什麽比现实与记忆相符更令人安心的事情呢?
当时间倒流,藏于阴影中的仇人们依旧强大无比,而如琥珀般被封存的记忆就是他最大的倚仗。
但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因为在上一世的此刻,他根本就不在涿南,而仇人之一,却恰在涿南操弄着棋局。
他不能让这条狡猾的毒蛇察觉他的存在,任何过早的异动都会让其遁入更深的黑暗。
所以他既要悄然投身入局,又要努力让剧情沿着记忆中的轨迹上演,以免因他的到来而产生不可预料的蝴蝶效应。
因此他并不急于治好少女,而私藏磁鬼的他——还需要去帮自己的美女上司抓住磁鬼。
沈之将少女打横抱起,轻轻放在简陋的床板上。
随后又步上石阶,地窖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站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拍去身上灰尘。
「天命……」
大戏的第一幕已然拉开,重活一世的他理应去赢得一切。
可他的天命却不是赢。
他只想让他们所有人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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