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6章 烽火渐近(2 / 2)

加入书签

他想起在木卫二时,为了基地的生存,有时也需要妥协丶迂回。

政治智慧,无论在哪个时代丶哪个文明,都有相通之处。

六月,马长生开始学写八股文。

这是科举的固定格式:破题丶承题丶起讲丶入手丶起股丶中股丶后股丶束股,每部分都有严格规定,连字数都有限制。

他第一次写八股,题目是「学而时习之」。

坐在祠堂里,对着白纸,忽然感到一种荒诞——外面烽火连天,里面却在琢磨如何用固定的格式丶陈腐的典故,写出花团锦簇却无实际用处的文章。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这是通往权力的必经之路。

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他什麽都改变不了。

写完后交给周先生批改。

老先生看得很仔细,用朱笔圈点:「破题尚可,承题稍弱,起讲立意不错……但这里,」他指着一处,「用了前朝典故,不妥。当朝忌谈前朝事。」

马长生看着那些红圈,忽然问:「先生,如果有一天,天下大乱,科举废了,读书人该怎麽办?」

周先生的手一颤,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团红。

他盯着马长生,许久才说:「为何这样问?」

「只是……想想。」马长生说,「难民都说,河南有些地方,官府都跑了,哪还有科举。」

周先生放下笔,走到窗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疲惫的老人。

「长生,」他缓缓说,「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平,见过乱象。

但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一点不变:人需要读书,需要明理。即使科举废了,即使朝廷亡了,文明不能亡。读书人就是文明的种子,要活下去,要把种子传下去。」

他转身,眼神异常坚定:「所以你要考,要中秀才,要中举人,要中进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在乱世中,保住读书人的身份,保住传灯的火种。」

马长生肃然。

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了文明传承的重量。

崇祯八年的秋天,消息越来越糟。

八月,传来噩耗:农民军五营联军攻破洛阳附近的州县,官兵屡战屡败。

九月,后金兵第四次入塞,深入山西,劫掠而还。

十月,湖广本地也开始不稳——郧阳丶襄阳一带出现小股流寇,虽被官兵击退,但恐慌已经蔓延。

马家村的乡勇操练得更勤了。

马老四托人去县城买了些弓箭——都是民间自制的软弓,射程不足五十步,但总比没有强。

马长生也参与了训练。周先生不赞成:「你是读书种子,莫伤了手。」

但马长生坚持:「先生,乱世之中,书生也要能自保。」

他学得很快。拉弓的姿势丶瞄准的技巧丶力度的控制,这些对身体协调性要求很高的技能,对他来说并不难——意识可以精确控制肌肉运动,只要身体力量跟得上。

马老四惊讶地发现,这个八岁的孩子,射箭的准头竟然比许多成年人都好。

「长生,你以前练过?」

「没有。」马长生说,「就是……感觉该这麽拉。」

这当然是假话。他的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冷兵器使用数据,虽然这具身体没练过,但神经肌肉的协调可以模拟。

除了射箭,他还开始练习短棍——这是最易得的武器,随处可见。

周先生看到后,叹了口气,没再阻止。

只是某天给了他一本薄薄的书:《纪效新书·拳经》。

「戚继光将军所着。」周先生说,「虽是兵书,但其中有些强身健体之法,你可看看。记住,习武为自保,非为逞强。」

马长生郑重接过。

翻开书页,看到那些招式图解和口诀,意识中的格斗模块自动激活,开始分析丶模拟丶优化。

但他表面上只是点头:「学生明白。」

十月末,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喜事:铁柱定亲了。

对方是邻村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十四岁,因为家里揭不开锅,早早嫁人换彩礼。

婚礼很简单,一顶破轿子抬来,拜了天地就算成亲。

铁柱穿着借来的半新衣服,笑得憨厚又茫然。

马长生去喝了喜酒——其实只是野菜粥加了点糙米。

他送给铁柱一对粗布枕套,是李氏帮忙缝的,上面绣了「百年好合」——字是马长生写的,歪歪扭扭,但心意到了。

铁柱拉着他的手:「长生,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当大官。我……我就这样了。」

马长生看着这个儿时夥伴,忽然感到一阵酸楚。

在另一个时空,在木卫二基地,每个克隆体都有平等的起点丶平等的机会。

而在这里,命运在八岁就已分野:一个读书考科举,一个放牛娶妻生子。

第二件事是忧事:县里下来公文,加征「练饷」,每亩再加两厘。理由是「流寇逼近,需募乡勇,加强防务」。

马三宝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沉默很久,说:「交不起。」

「不交会怎样?」李氏问。

「抓去坐牢,或者……」马三宝没说下去。

最后他们卖了半亩旱地——那是最后一点祖产。

买主是村里的富户马员外,价格压得很低,但急需用钱,没办法。

卖地那天,马三宝在地头坐了一下午。

马长生陪着他,看着父亲抚摸那些即将不属于自家的土地,像抚摸孩子的头。

「你曾祖父留下的地,到我这儿,越来越少。」马三宝声音沙哑,「长生,爹没本事,守不住祖产。」

马长生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爹,地不重要。人在就好。」

这话是真心实意。

经历过星辰湮灭丶文明终结的他,深知物质的一切终将消逝,唯有生命和记忆可以传承。

但马三宝不懂。

他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说:「爹对不住祖宗,对不住你……」

崇祯八年(1635年)的除夕,马家村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往年这个时候,再怎麽穷,也要贴春联丶放爆竹丶吃顿团圆饭。

但今年,春联是写了——周先生给每户送了对联,马长生家的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却没人有心情贴。

爆竹也没放,怕响声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团圆饭倒是做了:一锅杂粮粥,一盘炒野菜,还有一小条咸鱼——那是马三宝在巴河蹲了半天钓到的,特意留到除夕。

刚端起碗,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

那是警锣!马三宝脸色大变,扔下碗就往外冲。

李氏一把拉住马长生,躲到屋角。

很快,外面传来喊叫声丶奔跑声丶兵器碰撞声。

马长生从门缝往外看,只见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却看不清具体情况。

过了约一刻钟,声音渐渐平息。

马三宝回来时,脸色苍白,手里提着那柄锈迹斑斑的腰刀——刀上有血。

「怎麽回事?」李氏颤声问。

「几个流民,想抢祠堂的存粮。」马三宝喘着气,「被乡勇赶走了,伤了两个,咱们这边马老四胳膊中了一刀。」

「死了人吗?」

「没有。那些流民也惨,饿得拿刀的手都抖。」马三宝放下刀,手还在抖,「但下次……下次可能就没这麽幸运了。」

那一夜,马家村无人入睡。

家家户户亮着灯,男人们拿着简陋的武器守在门口,女人们搂着孩子躲在屋里。

马长生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呜咽风声。

他打开意识的状态面板:

时间:崇祯八年除夕(1636年2月5日)

年龄:8岁10个月

身体状态:营养不良改善中,身高体重低于同龄平均值15%

学识进度:四书通读,诗经丶尚书在学,八股文基础掌握

武术技能:弓箭(初级)丶短棍(初级)丶戚继光拳法(入门)

意识觉醒度:0.18%

历史事件匹配:凤阳被破(已发生),荥阳大会(已发生),后金改清(即将发生)

风险评估:中。社会秩序持续恶化,一年内遭遇战乱概率40%

建议:加快避难准备,同时继续学业,争取在乱世前获得功名保护

他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未来一年的行动:

1.通过童试,取得生员身份——这至少能提供一层保护。

2.完善山中避难所的储备:粮食丶药品丶工具。

3.继续习武,提高自保能力。

4.观察时局,在必要时提前撤离。

规划到一半,他突然想起那个游方道士给的木牌。

从枕头下摸出来,太极图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能摸到纹路。

武当山……如果真的乱到无法收拾,那里会是出路吗?

他不知道。

但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崇祯九年(1636年)即将到来。

马长生握紧木牌,轻声对自己说:

「活下去。读书。观察。等待。」

「还有……在觉醒之前,保护好这个家。」

晨光微熹,照亮了桌上冷掉的年夜饭,照亮了刀上的血迹,照亮了这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小村庄,也照亮了一个八岁孩童眼中,超越年龄的决意。

新的一年,烽火将更近。

而他,已做好准备。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