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烛影锋芒(1 / 2)
第91章 烛影锋芒
宴会的气氛顿时因那员部将的粗鲁插话而凝滞了一点。
铜灯台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出几个富商有些发白的脸色,额上沁出的冷汗在光下格外明显。
林启放下手中一直虚握的酒杯,瓷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他没有立刻看那出言的部将,而是先望向上首的韦昌辉,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之意。
「这位将军心系弟兄,其情可悯。」林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丝竹残音显得愈发空洞,「然卑职斗胆请教北王与诸位,我等自金田转战至此,克永安,围桂林,破全州,下道州,直至智取长沙,所凭何物?」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韦昌辉及其部下将领:「是天父天兄看顾,是天王丶
东王英明领导,亦是万千兄弟姐妹不畏死生。但还有一样,或许诸位时常念及却未深想那便是民心向背。」
「我等倡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天下贫苦方翕然景从。长沙城非以力强破,乃民心厌清,而我军秋毫无犯,方得入主。今若行杀鸡取卵丶竭泽而渔之举,与清妖横徵暴敛何异?此非自毁根基,寒三湘父老之心,绝四方归附之望么?」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引用的正是太平天国早期争取民心的根本理念,立于道德与战略的高处,令那粗鲁部将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韦昌辉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听出了林启话里的机锋。
这不仅是反驳征缴,更是隐隐点出,若他北王行此下策,便是背离天国起事初心。
不管他们太平军有没有做到,但是天王洪秀全他们一开始所说的严明军纪,团结民意也确有其事。
「林检点所言,乃是王道。」韦昌辉忽然抚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不过,兵法亦云因粮于敌」。非常之时,或需权变。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来,喝酒!」
他主动举杯,看似将争执轻轻揭过,实则将此事的决定权暂时悬置,保留了随时再提的可能。
这是他惯用的权术,既不立刻撕破脸,也绝不肯放弃到嘴边的利益。
就在这表面重新热络丶实则各怀心思的微妙时刻,行辕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嚣。
起初是隐约的脚步声与低呼,很快便夹杂着更多人跑动的响动,方向似乎是城墙那边。
一名韦昌辉留在外间的亲信头目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惊疑不定。
他无视了在场的富商,径直凑到韦昌辉耳边,急促低语。
韦昌辉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先是侧耳细听,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旋即,那双细长的眼睛便转向了下首安然稳坐的林启,自光里充满了探究丶审视,脸色还带着被意外事件打乱节奏的不虞。
他挥挥手让头目退下,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两下,忽然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检点,好手段啊。」
林启面露疑惑:「北王何意?」
「西岸向荣老贼的辎重船队和一处草料场,刚刚被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光隔江都看得见。」
韦昌辉盯着林启,「在这长沙地界,有能耐丶有胆子过江去摸老虎屁股的,除了林检点麾下的精兵,还能有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富商屏住了呼吸,韦昌辉的部将们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射向林启。
此事若真,那不仅是军事上的成功,更意味着林启在拥有坚固城防的同时,还掌握着一支能主动出击丶进行高难度敌后破袭的精锐力量。
这对于一心想要渗透丶掌控长沙的韦昌辉而言,绝非好消息。
林启的心神更是一定,江忠源和李世贤应该是得手了,这把火放得正是时候。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此火一则为锁向荣之脚,烧其渡江倚仗,乱其军心,迫其短期内不敢妄动,为取益阳争取侧翼安全;
二则为灼北王之眼,既是展示肌肉,含蓄警告其莫要逼人太甚,也是将一件「功劳」或「把柄」若有若无地摆上台面,观察其反应。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恍然,忙拱手道:「北王恕罪,此事卑职确不知情。或许是向荣部自己不慎失火,亦或是其他抗清义士所为?甚至隔江清妖内讧亦未可知。卑职部下皆严守军纪,未有调遣,岂敢擅自过江寻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承认则暴露实力,且给韦昌辉插手军务的藉口,他这是借袭击结果震慑韦昌辉,展示实力,同时维持表面恭顺,不授人以柄。
韦昌辉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不管是何人所为,总是给了向荣那老匹夫一个教训!好事!来,为此事,当浮一大白!」
他举起酒杯,笑得爽朗,似乎刚才的些许不快全然不见了。
但林启看得分明,韦昌辉那笑意并未如何真诚,反而更添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这位北王,显然意识到林启并不像表面那么恭顺,而且手里确实有一支能执行精悍任务的武力。
眼前这个年轻的检点,绝非易于操控的棋子。
他手中不仅有钱粮,有坚城,更有一支能打硬仗丶敢行险招的精兵,而且其人行事缜密,善于藏锋,在未撕破脸前,总能站在「规矩」和「道理」一边。
这把突如其来的江边大火,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急迫伸手的躁动,让他意识到,要拿下长沙这块肥肉,恐怕比预想中要棘手得多,必须重新筹划。
宴席后半段,韦昌辉没再提征粮之事,转而夸夸其谈其当年随天王转战各地的「功绩」,以及南王曾经对他如何倚重。
林启只是陪着,偶尔附和两句,心思早已飞到了对岸的火光,以及即将开始的益阳行动与到来的天王主力上。
子时末,宴席方散。
林启礼数周到地告辞,韦昌辉送至厅门,笑容可掏。
但当他转身回到只剩心腹的内室,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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