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波恶(1 / 2)
东堂内,薰香袅袅,烛影摇红。
荀勖领了司马炎的口谕,颤巍巍从坐席上起身。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荀勖一把推开。
他非但没有顺势站起,反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对司马炎行了一个大礼,额头深深触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御座上的司马炎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绕过书案,急步上前,声音带着惊愕与关切:
「公曾,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荀勖没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嗓音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近来时常感到精神不济,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此次,或许……便是老臣最后一次为陛下奔走效力了……」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司马炎心头。
他怔怔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老人,烛光下,荀勖满头的白发稀疏而乾枯,脸上的老年斑愈发明显,背脊佝偻。
原来他已经这麽老了?
是啊,多少年过去了?
从当年诛杀曹爽算起,已然四十载春秋。
时光如流水,自己都已垂垂老矣,更何况是荀勖?
一股物是人非的凄凉感瞬间攫住了司马炎。他对着还在发愣的内侍斥道:
「混帐东西!还愣着做什麽?还不快扶荀公起来!」
内侍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荀勖从地上搀起。
司马炎走近几步,看着荀勖那张写满沧桑丶气色灰败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长叹一声:
「哎……公曾,何出此言?朕还需你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辅佐才是。」
他拍了拍荀勖冰凉的手背,
「放心,好生将养,朕还指望你……」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最后,荀勖才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缓缓退出了东堂。
望着荀勖那消失在殿门外丶显得格外苍老落寞的背影,司马炎心中一阵烦闷,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颓然坐回御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沉默片刻,对身旁侍候的宦官吩咐道:
「宣车骑将军杨骏即刻觐见。另外……让外面那些等候召见的官员,都散了吧。」
「是。」
宦官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旨。
……
……
从太极殿出宫,需经过三道宫门:
端门丶止车门丶阖闾门。
止车门,顾名思义,文武百官至此,必须下车下马,步行入宫觐见。
荀勖确实老迈,从东堂一路走到止车门这段不算太长的路程,已让他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当他终于被仆役扶上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牛车,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坐定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宫城。
车厢内,荀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杨文长啊杨文长,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可是为你费尽了唇舌,演足了戏码。
你日后若得保全,可得好生谢谢我这把老骨头。
今日这番「临终托孤」般的表演,他自认十分到位。
既充分表达了忠忱,又恰到好处地暗示了「时日无多」,更能激起陛下对老臣的怜惜与信任。
如此一来,陛下对杨骏的维护之心恐怕会更坚定几分。
至于之后要去劝说卫瓘……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若卫瓘真被说动,上书「澄清」,必然引发清流士林的口诛笔伐,这第一桶脏水,八成还是要泼到他荀勖头上。
不过,为了陛下的信任,为了颍川荀氏的利益,这「奸臣」的帽子,戴了就戴了吧。
哎,这大晋,没我这样的肱股之臣,真的要散啊。
然而,这位自诩能洞察圣心丶算计朝局的老臣,绝不会料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将是何等狂风暴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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