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公粮(一)(1 / 2)
粮食入了仓,喜悦劲儿还没过去,一股更沉甸甸的压力便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黑松沟屯——交公粮。
这可不是简单的把粮食运出去就行。
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民来说,交公粮是头等大事,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甚至带着几分「痛苦」的色彩。公家粮站收粮,那标准是出了名的苛刻。
他们只要最饱满丶最乾燥丶最上乘的「细粮」。
稻谷要粒粒圆润,色泽金黄;大豆要颗颗滚圆,皮光色亮;玉米要籽粒饱满,硬度达标。
而且,含水量必须极低,晒得透透的,扔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一声脆响,直接能硌到牙的那种干度才行。
胡光明拿着乡里发下来的公粮指标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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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上写的数字,是硬任务,必须完成,而且必须是保质保量地完成。
「都别歇着了!」胡光明的破锣嗓子又在屯子里响了起来,「公粮指标下来了!咱们黑松沟屯的粮食,不能让人挑了毛病!」
命令一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社员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早在粮食入仓的时候,早就准备好了种粮和交公粮用的粮食,这些粮食都是选出来质量最好的放在一起。
都是自己亲手种出来丶一滴汗摔八瓣收回来的好粮食,如今要挑出最好的送走,心里多少有点不舍,但没人含糊。大家知道,交不上合格的公粮,不仅任务完不成,还可能影响整个公社乃至县里的评价,甚至扣发返销粮指标,那损失更大。
林胜利丶李奎勇这些知青也参与了进来。
他们抬着沉重的粮食口袋,将入仓的粮食重新倒腾到打谷场上最向阳丶最平整的地方,用最乾净的苇席铺好,薄薄地摊开。
这次晾晒的要求,比之前入仓前严格了不止一个档次。
日头成了最宝贵的资源。
「翻!勤翻着点!底下潮气重!」
「这边日头斜了,把席子往那边挪挪!」
「看着点麻雀!这帮贼东西,专挑好的吃!」
孩子们也被赋予了新任务——赶麻雀。
他们拿着绑了破布条的竹竿,或者敲着破铁盆,在打谷场边巡逻,看到有鸟雀落下,就嗷嗷叫着冲过去驱赶,俨然成了「护粮小卫士」。
晒到一定程度,胡光明或者老把式们就会随手抓一小把粮食,放进嘴里,用后槽牙用力一咬。
「嘎嘣!」 声音清脆利落,粮石瞬间碎裂,几乎没有什麽软韧感。
「嗯,这个差不多了,再晒半天。」
有时候咬下去,感觉还有点韧劲或者闷响,那就得摇头:「不行,还潮,接着晒!」
为了达到这「咬不动」的标准,粮食往往需要在秋日近乎残酷的阳光下暴晒两三天,期间还要不断翻动,确保每一粒都均匀受热乾燥。
空气中的粮食香味似乎都被晒得更加浓郁纯粹,但所有人的心都提着,生怕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终于,经过几天的精挑细选和烈日暴晒,用于交公粮的粮食,达到了那近乎苛刻的乾燥标准。
一袋袋鼓囊囊丶沉甸甸的麻袋被再次缝好口,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门口,等待着最后的旅程。
出发前一天晚上,胡光明召集了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主要是队里最强壮的劳力和最稳当的牛把式丶车把式,也包括主动要求跟去帮忙丶见识一下的林胜利等几个知青。
「明天,天不亮就装车!」胡光明神色严肃,「牛车丶马车丶驴车,能用的都用上!装车的时候仔细点,袋子扎紧,码稳当,路上颠散了可不行!」
「咱们黑松沟屯离乡里不算最近,但也绝不能落在后头!粮站那边什麽情况你们也知道,去晚了,排队能排到姥姥家!搞不好当天交不上,还得在乡里过夜,费人费力!」
「所以,明天路上,不许磨蹭!车把式都打起精神,稳中求快!到了粮站,看我眼色行事,机灵点!」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有些凝重,仿佛不是去交粮,而是去完成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
次日,启明星还挂在天边,黑松沟屯就已经醒了。
火把和油灯的光亮中,人影绰绰。
汉子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扛起来,小心翼翼地装到各色车辆上。
牛车最多,老黄牛喷着响鼻,温顺地站在那里;马车只有两三辆,显得气派些;还有几辆驴车,小毛驴的耳朵支棱着。
车辆被装得满满的,麻袋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扎结实,防止颠簸散落。
胡光明亲自检查了每一辆车,用力晃晃绳索,确认牢固,这才一挥手:「出发!」
一支由牛马驴车组成的丶略显杂乱却满载希望的运粮队,在朦胧的晨光中,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黑松沟屯,踏上了通往乡粮站的土路。
起初,队伍还保持着肃静,只有车轮碾压土路的吱嘎声丶牲口的响鼻和蹄声,以及车把式偶尔的吆喝。
但随着天色渐亮,阳光碟机散了寒意,气氛慢慢活跃起来。
路况并不好,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牛车慢而稳,马车稍快但颠簸,驴车灵活却耐力稍差。
林胜利和李奎勇被安排坐在一辆马车的粮食袋上,随着颠簸上下起伏,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晃荡。
「我的天,这路是真他娘的破啊。」李奎勇紧紧抓着捆粮的绳子,脸色有些发白。
「忍忍吧,就当免费坐轿子了,还是弹簧特别硬的那种。」林胜利苦中作乐,他身体素质好,适应得快。
前面一辆牛车因为载重过大,一个轮子陷进了一个较深的车辙里,老牛使劲拉也拉不出来。后边车立刻堵住了。
「快!帮忙推一把!」
几个汉子跳下车,跑到牛车后面,喊着号子:「一丶二丶三——嘿呦!」 一起发力,牛车猛地一挣,车轮从泥坑里滚了出来,溅了推车人一身泥点子,引来一阵哄笑。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惊起了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一个年轻后生眼尖,指着路边草丛:「快看!野鸡!」
果然,一只色彩斑斓的野公鸡被车队惊动,从草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沿着路边跑。
「抓住它!晚上加菜!」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半大小子跳下车就去追。那野鸡跑得飞快,一会儿钻草丛,一会儿飞几步,引得追的人大呼小叫,摔了好几个跟头,最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徒留一片惋惜和笑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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