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盖亚的孩子(2 / 2)
「你知道吗?我才是入侵者,真可笑……
「不管是我还是伊甸园的宣传,几乎所有人类都认为『腐海』是外来的。
「也许是外星生命的入侵,一直以来是人类在捍卫自己的地球家园。」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烟雾从他唇边慢慢飘出……
这次没有凝固,而是像一缕灰色的线,缓缓散进黑暗:
「神基因不是外来的,它才是地球的主人。
「很古老。
「古老到连『基因』这个词,都只是人类给它套的标签。
「它不是为了消灭人类而诞生,甚至一开始并不知道人类是什么。
「直到人类把它挖出来……
「切开,培养,注入身体,试图让它变成武器丶药物丶永生的钥匙。
「这才让它发现了这具躯壳里本不该存在的……
「灵魂。」
男人点了点自己胸膛:
「人类这个概念……
「根本就不属于这颗星球,而且概念本身就是入侵者。
「人类的身体当然属于地球……
「碳丶水丶骨头丶血丶蛋白质丶皮肤丶眼睛丶神经,都是。
「从单细胞一路爬上来,和其他生物没什么不同。
「可问题不在身体……
「问题在于『灵魂』。
「我就暂且叫它灵魂吧。
「虽然这个词太宗教,太人类,也太不准确。
「但没办法,我没有更合适的形容。
「这个所谓『灵魂』,不是地球自然演化出来的东西。
「至少盖亚是这么认为的。
「它更像是一种播种。
「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文明,或者某种更高层级的生命形式,把这种东西,播撒进了地球已有的生命体系里。
「于是,人类诞生了。
「开始追问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开始制造工具,制造语言,制造神,制造战争,制造火箭。
「开始对自己脚下这颗星球以外的一切,产生无法停止的好奇。」
「很浪漫,对吧?」
他说到这,轻笑了一下。
凌没说话。
男人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自顾自的呢喃: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
「明明和其他动物一样会饿丶会痛丶会怕死。
「却偏偏总觉得,自己不该只是活着。
「明明脚踩在大地上,却总想遥望无垠宇宙。
「把船开到海洋尽头,把火箭打向未知深空,把探针丢进黑洞深处……
「我们总以为探索宇宙,是智慧生命的伟大天性。
「但这却不是浪漫的『探索精神』。
「这是一种传播本能。
「在盖亚看来,这只是病毒的本能。
「成长丶繁殖丶离开母体,前往下一个地方继续扩散。
「就像孢子丶病毒……
「就像……
「就像一群会写诗丶会立法丶会互相给对方颁奖的霉菌。」
「哇哦,这形容不错。」凌挠了挠头发:
「伊甸园应该把你请去写宣传稿。」
「他们不会喜欢我的宣传稿。」男人摇着头乾笑:
「因为照这说法,人类可不是守卫家园的勇士。
「而是被这颗星球识别出来的感染灶。
「神基因进入人体后,检测到了那种不属于地球的东西。
「于是,它唤醒了免疫反应。
「不是它自己长成腐海。
「而是它拉响警报,让地球上其他生命,开始对人类这个概念产生排斥。
「真菌丶植物丶昆虫丶动物丶微生物……
「它们不是突然疯了。
「而是被唤醒了体内最古老的排斥反应。
「而且……
「我们已经不是被它成功驱散的第一批入侵了……」
凌看向远处……其实她早就隐约知道这个答案。
只是今天,终于有人把它用人类能听懂的话说了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男人都以为她睡着了,这才又忽然开口:
「那我们这个样子,还能算人类吗?」
男人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算不算的,对现在的你来说,还重要吗?」
「也是。」凌重新闭上眼:
「反正饭该吃还是得吃,不吃饿得慌。
「没钱还是要接活,欠帐还得收……」
男人笑了……
笑完,像是忽然轻松了不少,向后一靠,整个人半躺在那片不存在的地面上:
「光听我说了,都说累了。
「你也给我讲讲呗……
「这么多年在外面,都遇到哪些有趣的事儿?」
凌本不想回答的,她其实已经很累了……
累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不知为什么,男人这句话落下,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很多东西:
「你知道吗,我见过一片腐海,血红色,真的长满血管那种……」
「嗯……」
「还有网球场那么大的乌龟,我坐着它还穿越了死海……」
「嗯……」
「有一种会用实体说话的蜘蛛,幼虫生活在二氧化碳里……」
「蜘蛛?」
「它们把人挂起来,用蛛丝拨动声带。」
「有一片腐海,那里的蘑菇长得像世贸大厦一样高。
「还有一片沼地,沼泽里的水是粉红色的……
「还遇到过会说俄语的西瓜虫,抱成团真有西瓜那么大,说自己是个生物学家,专门研究人类……
「一只和乌鸦狼狈为奸的独眼狼,合作狩猎,还会扒车偷东西……
「还有,你们这儿居然有一群非洲鬣狗你知道吗?西伯利亚居然有斑鬣狗……
「你认识非洲鬣狗吗?
「你应该认识吧?
「我觉得你该认识。」
凌自顾自地说着……
也不知是从哪一句开始,身边也没了五号那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腔。
男人原先坐着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空荡荡铁皮。
但她还是要讲。
讲瓦连京那老狐狸临死前还想把徒弟送进城。
讲玛拉死得挺硬气。
讲尼基塔背着枪往西走。
讲额金浩特的黄金奶酪大赛。
讲五个老族长在死域里,一个一个被蜘蛛和虫潮吞掉。
讲一个胆小但嘴硬的富婆侦探。
讲莉赛特丶讲维克多。
直到她自己也没了力气,困意再次来袭……
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困意。
沉得像一整片腐海压在眼皮上。
于是乾脆闭上眼。
「算了,下次再讲吧,晚安……」
嗡嗡嗡——
【自毁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
【请各区域人员立即撤离。】
警报声不知不觉间重新响起,红光闪烁,世界恢复转动。
她本来是不想睁眼的。
毕竟连抬一下手指都像在举铁。
但气闸门开启的声音却从远处传来……
还伴随着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还有……
哼唧哼唧的狗叫声?
「我滴妈,真是你们俩!
「我滴妈,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滴妈,那玩意是不是还在动?!」
凌感觉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表达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申请离职……
她感觉到自己被两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一边一个,拖着走。
「我跟你说啊,咱们先讲好,这次算你福大命大。
「当然,也就是我这个做搭档的念旧。
「要换成别人,看到这地方马上要炸了,早就自己跑路了。
「还有啊,之前你救我的时候,我欠你的那些钱啊丶饭啊丶车费啊丶精神损失费啊……
「全部一笔勾销!
「出去以后,等这案子结了,咱们得按照最开始定的规矩……
「报酬五五分。听见没有?五五分!」
「罗嗦……」凌任由自己被拖着滑行,调动全身力气挤出一句:
「六四……」
「……我滴妈,都这样了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那行,那我俩就好好掰扯掰扯……」
喧嚣渐远,空荡荡实验室里只剩冰冷女声警报回荡……
无人在意的角落,碎裂的玻璃罐旁。
一支并不存在的烟,终于无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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