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呱!仵作(二合一)(1 / 2)
夜。
漯水桥畔的乱石滩上,血腥气引来了远处荒野里的野狗。
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有些渗人,却摄于河滩上那一圈圈火把和肃杀的兵煞之气,只敢在百步开外发出贪婪而畏缩的低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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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正黑着一张脸,站在一具被扒去了甲胄的尸体旁。
那是赵武。
那个把路家二公子路峰逼入绝境,最后被赶来的张大人一掌震碎心脉的全甲悍匪。
只不过现在的赵武,看起来实在有些凄惨。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那是致死伤,但真正让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卫兵都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张脸。
或者说,是他那双已经变成了血窟窿的眼睛。
「老何,看出什麽来了没?」周守正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这都看了半柱香了,给个准话。」
蹲在尸体旁的,是个乾瘦得像截枯树皮的老头。
他是隐阳城军中最老资格的仵作,姓何,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麽,都叫他老何。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据说那一双手摸过的尸体比周守正见过的活人都多。
此刻,老何正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探查伤口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在赵武左边的眼眶里拨弄着。
「啧啧啧……」
老何吧唧了一下嘴,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感叹。他也没急着回话,而是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镊子,探入那血肉模糊的眼窝深处。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何手腕极稳,缓缓从那红白交织的烂肉里,夹出来一截东西。
周围的卫兵忍不住凑近了些,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去。
那是一截只有小指长短的枯树枝。
极其普通,随处可见,甚至因为已经乾枯,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就是这玩意儿?」周守正眉头拧成了川字,「一根破树枝?」
「周大人,可别小看这根破树枝。」老何将那截断枝放在一块白布上,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语气变得阴森而专业,「这玩意儿是从眼球正中心刺进去的,穿透了眼珠子,捣碎了后面的组织,最后卡在了眼窝附近。」
「若不是不够长,说不定还能刺的更深,一击致命。」
老何指了指赵武的尸体,比划了一下:「这赵武是内气境的好手,当时又穿着全甲,面甲上的缝隙只有指头宽。要将这麽一根脆弱的枯枝,精准地送进那个缝隙,还得有足够的力量贯穿眼球……大人,您觉得这容易吗?」
周守正沉默了。
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匪夷所思。
如果是一把精钢匕首,哪怕是一枚铁钉,他都能理解。
虽说做起来还有些困难,十次里可能顶多成功一两次,但那也是能做达到的……
可这是一根枯枝!
这他妈是一根枯枝啊!
习武之人都知道「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境界,但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内气灌注。
而且即便灌注了内气,树枝本身的材质也决定了它很难承受很大的内气!若是灌注的多了,这树枝自己说不定就承受不住断裂破碎,若是少了……
又如何能够刺穿眼球?
这可不是富有韧性,刚折断的树枝!这是枯枝!稍不留神,就会断在手上!
除非……
「速度。」老何竖起一根手指,「快到极致的速度。快到这根树枝还没来得及折断,就已经插进去了。」
「之前路家那小丫头说,是她二哥路峰拼死反击刺瞎的。」周守正回忆起楠楠的话,迟疑道,「人在生死关头爆发潜能,或许……」
「扯淡。」老何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作为技术权威,他在尸体面前从不给上司面子。
「周大人,您也是练家子,您自己看看这伤口的角度。」
老何重新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差不多长短的树枝,模拟着刺入的动作。
「路家二公子身高怎麽也得有七尺吧?即便当时他重伤倒地,或者是跪着,他刺出的角度也应该是平刺,或者是斜向下。再不济,如果是两人扭打在一起,那伤口周围必然有大面积的擦伤和碰撞痕迹。」
「但这具尸体,没有。」
老何指着赵武左眼的伤口,手中的树枝比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正对着眼球正中央。
「这伤口是眼球正中央,路家二公子的身高不符合。而且,就算真是他刺的,这麽短一个树枝,他是怎麽拿的?用两根手指捏着刺进去吗?」
老何的手比划了一下举到了周守正的眼前:「你看从这个角度来说,就没办法是刺中正中央。」
「所以不会是路家二公子。」
「但有另外一种可能,这家伙是弯着腰,低着头,在这种情况下,倒是有可能能刺入正中央。」
「但那需要攻击者当时的位置,在这个高度。」老何比划了一下,那个高度甚至不到常人的腰部。
「而且,这一下是在赵武站立丶且处于进攻姿态时发生的。也就是说,有一个极其矮小的东西,在赵武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他脚边暴起,一击废了他的招子。」
周守正只觉得后背发凉:「极其矮小?难道是侏儒刺客?」
「别急,还有右眼。」老何没接话,而是指了指赵武另一只空荡荡的眼眶。
那一侧更加恐怖。
眼球完全不见了,眼眶边缘有着明显的撕裂伤,像是被什麽钝器狠狠撞击过,然后里面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这不是利刃切割的。」老何检查着伤口边缘,「如果是刀挑或者钩挖,皮肉会翻卷。但这伤口……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粘住了,或者勾住了,然后借着极大的回弹力,瞬间扯出去的。」
「就像……」老何皱着眉想了半天形容词,「就像是用强弩射中了眼球,然后弩箭后面连着绳子,瞬间收回。」
周守正听得头皮发麻。
枯枝如箭,回拉扯眼。
这哪里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老何,你就直说吧,你觉得是谁干的?」周守正忍不住问道。
老何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投向了通往隐阳城的官道方向。
「路峰做不到。哪怕他没受伤也做不到。这不是人力,这是只可能是某种暗器的力量。」
「机关,机括,暗器。」
老何笃定地说道,「只有最顶尖的暗器机括,才能赋予一根枯枝强弩般的穿透力。也只有某种带有倒钩或者粘性绳索的飞爪类暗器,才能造成右眼那种撕扯伤。」
「两处伤口从时间上来说,几乎是同时。」
「我觉得,应该是攻击者先射出带绳索的钩箭,扯下右眼球后,因没了箭矢,只好捡了枯枝对准对方射击。」
「但是因为枯枝脆弱,所以后半段断裂,只留前半段刺入眼球。」
老何转过头,看着周守正,眼里闪过一丝自信的光。
「周大人,您刚才说,当时现场除了路峰和那个全甲悍匪,还有谁?」
周守正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脸泥污丶眼神惊恐的小女孩,以及她怀里那只不起眼的绿皮青蛙。
青蛙直接被他忽略了。
青蛙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
剩下唯一的活人……
「你是说……路家那个小丫头?楠楠?」周守正瞪大了眼睛,「她才几岁!她连刀都拿不稳!」
「正因为她才几岁,正因为她拿不稳刀,所以路家才更要给她保命的底牌。」
老何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膝盖的高度,「您看,这个高度,是不是刚好是那个小丫头抬手的高度?」
轰!
周守正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高度……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麽枯枝能杀人?因为那是从强力机括里射出来的。
为什麽右眼被扯出?因为那是某种回收式的勾箭。
为什麽说是路峰乾的?那是为了保护妹妹,为了隐藏路家最后的底牌!怪不得那个时候,那小姑娘神色异常!
原来是因为她刚刚杀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对,对上了!
周守正一脸赞叹的看着这位仵作!
不愧是老仵作,这都能分析的出来!
「路家……果然深不可测。」周守正喃喃自语,他回想起自己当时还想去摸摸那个小丫头的头,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那个小丫头受了惊,袖子里的机括走火……
「确实……我做仵作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麽难懂的伤口。而且现场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地暗器痕迹……」老仵作摇了摇头,「估计是早有准备吧!」
「……只是,这应该属于管制武器吧?」周守正低声问了一句。
「当然,不管是袖箭还是弩机,肯定都是!」老仵作自信地点了点头!
「封口。」周守正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亲兵厉声喝道,「今日验尸的结果,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传!就说是路二公子拼死反杀的!听懂了吗?!」
「是!」
……
…………
回城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破旧的板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上堆叠的尸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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