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旧人,扬州城下 (万字)(1 / 2)
从有序到无序,只需要瞬息即可,而从无序到有序则需要很久的时间。
暗淡天空下,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着连绵的远山,风卷着枯草败叶,刮过荒芜的官道。
正有一路兵马在这萧瑟天地间缓缓前进,这一路兵马的数量颇多。
步卒列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辅兵挑着担子跟在两侧,绵延出数里之长,成了一条灰扑扑的长蛇。
远看就如,一群群啃噬腐草的行军蚁正在慢慢的爬,慢吞吞的,透着一股疲惫不堪的滞重。
近处,队伍中段的尘埃里,一个刚入伍的年轻汉子肩上挑着一个担子。
担子两边的竹筐都堆得满满的,不是兵器甲胄,反倒是些锅碗瓢盆丶破旧被褥,压得扁担咯吱作响。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皮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额角渗着汗,却依旧好奇地向着旁边的老军汉搭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五爷,您说这流寇厉不厉害?我昨儿听伙夫老刘说,那流寇首领号称闯王,手底下有百万精兵!
乖乖!这等声势,恐怕那皇城里的狗皇帝,都没有这麽多兵吧?」
被唤作五爷的老军汉,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一道疤痕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看着颇为狰狞。
他左手里提着一杆磨得发亮的长矛,右手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闻言先是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才瓮声瓮气地说话,语气颇为不屑,带着几分老兵油子的笃定。
「细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妄议军情!
要是那什麽闯王,真有百万精兵,那老子五爷底下就有十万万精兵!
吹牛皮谁不会?那老刘也是老糊涂,听了什麽疯言疯语。
这乱世里,流寇的嘴,比那戏台子上的戏文还能编。
啥也别说,信将军的就行,跟着将军打仗,吃不了亏。赶紧挑你的货,细崽子!
要是敢掉了担子,耽误了行军,你五爷我就可要按军法处置你了!」
年轻汉子被五爷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只是埋头盯着脚下的路,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生怕那沉甸甸的担子真的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队伍的沉闷。
转头望去,却看见一人一骑正越过他们这一伍,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年轻汉子一裤腿。
那人手持一杆寒光闪闪的长戟,一身上好的光明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竟透出几分冷冽的光泽。
尤其是那长戟,不知为何竟然,戟头处闪出淡淡的金光。
那人身形极为魁梧,怕是有二米有馀,骑在高头大马上,更显得如一座铁塔般,气势逼人。
再看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定是一位上好的大将军。
年轻汉子看得呆了,下意识地用手肘戳了戳旁边正闭目养神的老军汉,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与紧张:
「五爷,五爷您快看!那是不是将军啊?
听说将军一场战中杀了近百人!
被称作人屠的刘百长将军!」
其实,刘百长,是没有资格称作将军的,至少也到游击这个武将评级的时候才能称作将军。
只是底下的人爱戴,不懂这个规矩,而上层的人也随他们去。
老军汉本就被马蹄声扰了清静,颇为不耐烦地皱着眉,刚想骂骂咧咧。
可当他抬眼看清马上之人时,眼睛骤然一亮,先前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扯开了沙哑的嗓子大吼起来,竟是唱起了一首苍凉的旧军歌:
「云从龙起,风从虎啸嘿!
神州百姓,苦不堪言呐!
天下胡虏,占我河山哟!
天道残缺,匹夫来补啊!」
这歌声粗粝雄浑,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听到为首的军汉开始唱军歌,他们这一队的兵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什麽。
纷纷敞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钢刀在手,杀尽胡儿嘞!
堂堂男儿,不做马牛呸!
饮尽烈酒,征途不休呀!」
歌声顺着风势越传越远,先是相邻的队伍跟着唱。
到最后,整个绵延数里的队伍都开始唱起这军歌来,那吼声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金鼓齐鸣,万众怒吼嗷!
不破黄龙,誓不回头!」
这是红巾军的旧歌,在民间传唱已久,字字句句都透着汉人子弟的血性与悲愤,在军中也颇为流传。
马上的云浮听到这震天的歌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向那先开头唱歌的老军汉,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老军汉见了,激动得脸颊通红,胸膛挺得更直了。
云浮策马继续向前飞过,目光却飘向了远方的山窝。
微风拂过,吹动他甲胄上的流苏,一对燕子叽叽喳喳地从他头顶飞过,向着南方的暖阳飞去。
可这暖春的景象,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思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暗自思量:
『恐怕这义父刘肇基,也不太想救那扬州府。』
云浮的心思敏锐得很,这些日子跟着大军赶路时回想义父的种种行径,都透着一股敷衍。
那所谓的「扬州府出了叛徒,守备通敌,贸然前往必中埋伏」的说辞,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只要义父刘肇基想救,就算那叛徒守备把情报送得再勤又如何?
云浮原身的义父刘肇基,可不是那种泥巴捏的上官。
他是从底层的大头兵一步步从血海中杀上来的,手上沾的敌人鲜血,怕是比这一路喝的水还多。
后来靠着一身悍勇,得到了朝中文官的赏识,那文官还将女儿嫁给了他。
刘肇基还自己攀上了忠大人这条大船,这才一步步坐到了游击将军的位置。
云浮可不相信,一个区区的叛徒,就能让身经百战的刘肇基心生畏惧,还要搞一个什麽「兵分两路,一路佯攻,一路诱敌」的计谋。
说到底,义父刘肇基就是不想去救此时被流寇围困重重的扬州府。
还有那临行前的再三叮嘱:
「保全实力为上!」
「兵马是立身之本,比什麽城池都重要!」
「若是此战得不到半点好处,便立刻撤军,不可恋战!」
这些话,哪里是让他这个义子去驰援扬州,分明是让他当个混子。
领着人在城外划划水,应付应付朝廷的命令,哪里真的要去打什麽流寇闯王。
不过,刘肇基对这个义子,倒是真的信任,不然不会给这麽多兵马给云浮。
此次出兵,他将手中的大部分兵马都拨给了云浮,自己身边只留下了百馀亲兵营,以备不时之需。
云浮轻轻叹了口气,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脚下绵延的队伍,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还是不够。
算上义父拨过来的人,一共才刚刚两千人马!」
云浮心里清楚得很,义父刘肇基自己统帅的亲兵营以外,能调动的战兵,满打满算也就九百人。
堂堂一个游击将军,手里掌控的兵马,竟然连他这个区区守备的东兴营都比不上。
也难怪,云浮的原身,在这支队伍里算得上是最能打的,论起冲锋陷阵,无人能及,称得上是刘肇基部队的排面。
「不过还好,我又要了一个营过来,只是感觉这个营的质量,有点堪忧!
东兴营,安镇营,这两个营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云浮的目光越过身边的东兴营兵卒,扫视到另一支落在队伍末尾的队伍,眉头蹙得更紧了。
那支队伍的着装,明显不同于云浮自己这个队伍的东兴营。
东兴营的兵卒,虽然甲胄也有些陈旧,但好歹是制式的铁甲,擦得光亮,兵器也磨得锋利;
可那安镇营的兵卒,身上穿的竟是些粗布短打,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能裹着破麻袋片御寒。
这安镇营,是部队开拔前,云浮找了个「东兴营兵力不足,恐难担重任」的理由,硬着头皮向义父刘肇基要过来的兵马。
刘肇基当时沉吟了许久,没有同意云浮要三个营的请求,只给了他一个自己手底下颇为可靠的营伍部队,正是这安镇营。
为了让云浮能彻底掌控这支部队,刘肇基还直接将那安镇营的嫡系守备给调走了,让云浮全权接管。
加上安镇营的八百人,云浮统辖的总兵马,这才堪堪到达了两千八百人。
再加上负责搬运粮草的辅兵丶烧火做饭的伙夫,还有那些负责修补兵器的工匠。
七七八八加起来,此刻的云浮统辖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千之数。
可人数是凑够了,质量却差得离谱。
云浮看着安镇营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心底又暗暗可惜:
『可惜我没有修行过什麽兵法战阵之术,也不是那能驭使万军的奴道修士,否则操控这些兵马,定能如臂使指,发挥出十倍的战力。』
眼下,他只能靠着原身那点破碎的练兵经验,再加上自己从前,在兵家凡俗武功典籍里无意间看到的练兵要诀,勉强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好在,刘肇基拨过来的那九百人,连同粮草装备,都已经彻底融入了云浮的东兴营之中。
这样的整合,在军中是常有的事,毕竟兵随将走,能跟着能打的将领,总好过跟着那些克扣军饷的庸官。
刘肇基对云浮原身的信任,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他还经常拍着云浮的肩膀,笑着说:
「等我那女儿长大,便让她嫁给你,咱们父子俩,亲上加亲。」
虽然刘肇基的女儿才十岁,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而云浮的原身已经二十六岁。
足足差了十六岁,但这话,刘肇基说的恐怕是真的。
毕竟在这梦境中的乱世,一个能打的义子,可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秀才靠谱多了。
云浮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安镇营的队伍上,眼底的失望更浓了。
首先是武器装备丶盔甲的差距,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云浮本队的东兴营,就算是最普通的兵卒,手里也握着真正的长矛丶长枪。
身上穿着铁甲,就算武器有些破烂,但也被兵卒们擦得光亮,显然是被长期保养的,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精锐。
而那安镇营的兵卒,武器却极为破烂,长枪的枪杆都已经开裂,长矛的矛头锈迹斑斑,怕是连层皮都扎不破。
盔甲更是不堪入目,大部分人根本没有甲胄。
有的兵卒为了防身,乾脆将一口黑漆漆的铁锅背在背上,走一步晃一下,恐怕是想让这铁锅来当盔甲,挡挡流寇的箭矢。
衣着上,气质上,更是天差地别。
云浮本队的东兴营,兵卒们穿的衣服明显厚实一些,那些小队正丶队副之类的小头目,身上甚至还穿着棉衣丶棉甲衣,抵御着春日的寒风。
他们的面色红润,脚步沉稳,显然是平日里军饷充足,吃得起饱饭,养出了一身底气。
而那安镇营的兵卒,衣服破破烂烂的,有好有坏,拼凑得如同叫花子一般。
他们的面色大多不好,面如菜色,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队伍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有人掉队,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看着这副光景,云浮哪里还不明白,这安镇营的前守备,平日里对于手下兵卒的克扣,有多麽严重。
怕是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粮草,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只给这些兵卒留了半条命,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就在云浮暗自叹气的时候,前方的部队中,忽然传来一阵阵骚动,隐约还有叫骂声和拳脚相撞的闷响。
云浮的脸色一沉,立刻夹紧马腹,驾着马向前疾驰而去,腰间的佩剑随着马蹄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赶到骚乱之处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乱成了一团。
只见两队军汉正扭打在一处,相互推搡着,口中都嚷嚷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唾沫星子横飞。
地上散落着不少行军装备,有掉在泥水里的斗笠,有被踩扁的竹筐,还有几杆被折断的长枪。
原来,前方的官道因为连日阴雨,变得泥泞不堪,只有中间的一条小路是乾燥的,堪堪能容一人通过。
若是两队人马并行,必定会有人踏进水洼,湿了鞋袜。
眼下正是寒冷的时候,湿了脚,怕是要落下病根。
「去你的!老子东兴营是先锋!理当排前头!你们这群镇安营的龟孙子!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配抢道?排后头去!」
一个东兴营的军汉,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安镇营兵卒,顺手就将地上的泥水,狠狠一巴掌糊到了对方的脸上。
那安镇营的军汉也是个暴脾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顿时红了眼。
也顾不上对方人高马大,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泥巴就朝着东兴营军汉撒去,嘴里骂道:
「放你娘的狗屁!安镇营也是朝廷正规编制!凭什麽要让你们?老子今天就不让!看你能把老子怎麽样!」
顿时,场面彻底乱了起来。
两方的军汉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纷纷抓起地上的泥巴,相互投掷,有的更是直接扑上去,扭打在一处,拳打脚踢,骂声震天。
有几个东兴营的骑兵,更是直接骑着马,冲到安镇营的队伍里,居高临下地对着地上的兵卒拳打脚踢,嚣张得很。
云浮正好在此时骑着马赶到,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脸色铁青。
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停!」
云浮的声音,裹挟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场上扭打在一起的军汉,顿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纷纷停下手,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云浮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干什麽东西?行军途中,竟敢私斗!再敢动手者,军法处置!格杀无论!」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场上的军汉顿时没有一个敢再发出声音,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云浮点名。
忽然之间,东兴营为首闹事的刀疤军汉,与安镇营为首的那个暴脾气军汉,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下一秒,这两个在军中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军汉,同时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对着云浮拱手开口:
「百长将军息怒!俺们就是闹着玩的呢,跟兄弟部队闹着玩,活跃活跃气氛!」
刀疤军汉搓着手,脸上的刀疤因为笑容而显得更加扭曲。
「对对对!刘大人,您可千万别当真!
俺看这兄弟脸上有蚊子,就用泥巴帮他抹一抹,嘿嘿,都是自家兄弟,哪能真动手啊!」
安镇营的暴脾气军汉,也跟着点头哈腰,语气里满是讨好。
两边的军汉,看到他们为首的两个人这样说,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陪着笑脸说道:
「是啊是啊,就是闹着玩的!」
「俺们跟自家兄弟闹着玩呢!」
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此刻竟然齐齐握手言和,握着对方满是泥巴的手哈哈大笑,勾肩搭背的,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一般。
很显然,这两个老油条心里门儿清,要是真让云浮查下去,他们俩作为带头闹事的,少不了要挨一顿军棍。
毕竟云浮原身素以军法严苛闻名,赏罚分明,从不徇私。
云浮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会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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