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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辽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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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锣人高声喊道:「各位乡邻,官府来人了,速到祠堂前集合!」

这是又出了什麽事?

李承业揉了揉眼睛,锁好门,刚走出去,就遇见对面的邻居石头一家也推门出来。

石头叔去年被朝廷徵发,给榆林送军粮,路上遇到了套虏,没有回来。如今他家只剩下孤儿寡母,石头的年纪跟他弟李承恩一般大。

两家人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青石村以李氏宗族为主,祠堂是村里最重要的聚集地。

此时祠堂前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面黄肌瘦丶骨瘦如柴。

李承业望着这一张张枯槁的脸,恍惚间竟想起记忆里见过的灾民图。这番景象,比戏文里的饿鬼还要真切三分。

祠堂前站着七八个穿着皂衣的捕快和税吏,其中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马脸,一个矮胖横肉。那胖税吏脸上堆着笑,正与村里最大的地主赵守仁低声交谈,一旁还站着村里的甲首李氏的族长,李嘉轩。他白发苍苍,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赵老爷凑到胖捕快耳边说了几句。

马脸的捕快头便「咚」一声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今年徵税开始了!如今朝廷为巩固边防,特许加征辽饷,每亩加征银两分,连今年的夏税一同上交!」

此话一出,人群像是被泼了滚水,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嘶声喊道:「两分银子?去年不是才一分二厘吗?怎麽一下子翻了一倍还不止!」另一人跟着哀叹:「莫说两分,便是一分如今也掏不出来啊!」

马脸捕快厉声喝止:「吵什麽吵!这都是上头定的章程,咱们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东边正在打仗,澄城王二在作乱,没有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哪来咱们后方的太平日子?」

胖税吏继续道:「限期十天!十天之内,必须如数交齐!李族长仁厚,上次替你们担待了不少,这回可别再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指着身后祠堂的大门:「王法如山!十天之后,若还有谁敢拖欠不交,或者妄想逃税丶逃役……」他猛地提高嗓门,「那就是对抗朝廷,藐视王法!枷锁丶牢饭,都是轻的!发配充军,甚至砍头示众,也由得你们选!都听明白了没有?!一个也别想逃!」

「还有,今年的粮长由赵老爷担任,各人的税粮皆交到赵老爷那,再行押解到县衙。」

人群里,承恩压低声音对李承业说:「哥,若是族长担任粮长,中间有些事情还可以通融一下,可要是让赵老狗担任粮长,他不得往死了逼咱们啊。」

这时,被称为赵老狗的赵守仁站起身说:「各位乡邻,今天有幸得到县衙上官的认可,由我来担任这次夏收的粮长。之前一直是李族长担任,他耗费了太多心力,今年就由我来帮他分担。」

听了这话,一旁的族长李嘉轩嘴唇绷得紧紧的,眼里像是要冒火,却又一言不发,显然是无可奈何。

赵老爷接着说:「方才上差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朝廷的难处也是我们小民的难处。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我们在后方也理当尽力报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仿佛在检视自己的财产。

「我赵某人自幼长在白水,与诸位都是几代的乡谊了。眼下的光景我也心知肚明,青黄不接,今年又遇大旱,大家的日子难啊。」听到这话,下面众人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赵老爷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我虽不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枷锁带走丶关进大狱啊。」

他微微倾身,一副真心为乡亲们着想的模样:「没有银子丶没有粮食抵税,不要紧,大家可以来找我周转。我赵守仁在此立誓,绝不会趁人之危。乡亲们急需用钱交税,尽可来借贷,利息自然从优。」

「若是不想借贷,大家也可以用田产丶田契丶房屋来抵换,我都照市价收购,绝不让乡亲们吃亏。有了银子交了税负,剩下的还能撑过这个冬天,总好过被官府抓走丶田地充公,到时候一无所有的强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为大家指出一条唯一的生路。

这时马脸的捕快又开口了:「大家都听好了——接下来念各户税额,一个个听清楚!」

「张五二家,三亩二分地,应缴税银六分四厘,夏粮两石五斗一升,另加征一石半!」

被点到名字的张五二顿时腿一软,踉踉跄跄扑到捕快前哭嚎道:「官老爷开眼啊!今年这年景,哪还能交出这麽多粮税?再说这两分多银子,叫我去哪儿凑啊……」

马脸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只管通知,别耽误工夫,下一个!」

「孙五六家,七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一两二分!」

捕快每念一户,几乎都激起一片哀鸣。

而且他念的田亩数目,比各户实际耕种的都要多出一些——用的还是多年前的老黄册。

众人起初还哭天抢地,后来渐渐明白哭也无用,只得咬着嘴唇默默忍下。

「杨崇望家,五亩地,应缴税银一两!」被叫到名字的杨崇望应声走出。

他虽然也面带菜色,身形却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武人气息。

他沉声问道:「我是榆林卫退下来的官军,军户也要缴这麽多吗?」

马脸捕快斜眼看他:「杨崇望,你是退役官兵不假,可朝廷只免徭役,税粮从来不免——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杨崇望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念到李承烨时,捕快高声报出:「李承业家,四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九分!」

可实际上,他家如今只剩下两亩地了。另外那两亩五分,在年前就卖给了村赵守仁。

正当那马脸捕快准备点下一个人时,突然一声。

「你这银子收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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