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二(2 / 2)
此人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身体不算特别魁梧,但骨架宽大,站在那像半截铁塔似的。
他身上里面裹着一件旧号衣,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头发用布条草草束着,脸上风吹日晒变得黢黑。整个身体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却亮得逼人。
李承业到的时候,王二正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着什麽,周围围着七八个同样面带悍气的头目。李承业的到来显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领路的骑士上前禀报:「二哥,人带来了。」
王二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承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听说你是白水的,白水哪个村的?」
「青石村。」
「青石村?」王二犹豫了一下,「你们村口那个大柳树还在吗?」
「我们村口没有柳树,只有一棵大榆树,有上百年了,但今年估计撑不过去了,树皮都让人扒光了。」
王二点了点头,又问:「听说你杀了地主,怎麽回事?」
李承业稳住心神,将自己与村人合夥杀死赵守仁丶分粮逃难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遍。
王二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刀柄。等李承业说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倒是条汉子,之前没听说青石村里有你这种人物。听说你们要去黄龙山?」
「黄龙山里多土匪。你们这一队人,还带着粮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们这帮人杀过地主,分过粮,跟我乾的是一样的事情。这年头敢干这事的人,就是自己人。」
他大手一挥,指着周围茫茫的人群,「看见没?这些人里,多少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多少人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你们想去黄龙山里求个自家的小日子,那就是死路一条。只有跟着抱成团,跟着我们走,才真的有一条活路。」
周围那几个头目面露激动之色,显然对王二的话极为赞同。书生模样的人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承业身上,带着一分审视。
「你们跟着我走,粮食你们可以自己管,车马自己用,但就一条,得听号令,遇事一起上。」
王二盯着李承业:「你好好想想,是带着老弱妇孺去黄龙山里碰运气,还是跟着我,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能活的路来。」
「此事我不能独断。」李承业缓缓开口,嗓子有些乾涩,「我需要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王二了然地点点头:「我给你一刻钟。时辰一到,是友是敌,你们自己选。」
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刚才来的骑士送李承业回去。
李承业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回车阵的。他刚翻过粮袋垒的矮墙,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承业大哥,怎麽样?他们没对你干什麽吧?」
「他们想干什麽?」杨崇望丶王老七还有几个主事的人都围了过来。
李承业舔了舔嘴唇,将刚才王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是跟着他走,还是进黄龙山碰运气」时,人群里响起了一片低语。
「造反?要我们跟着去造反?」王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是灭九族的罪过啊!我们杀了那赵守仁,好歹还能说被逼急了,哪天皇上大赦,咱还可能有活路。可要跟着他们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了。」
「可不跟着走,眼下这关怎麽过?」杨崇望眉头紧锁,指着外面,「王二现在人多势众,就咱这点人手家当,在他面前,撑不了两个瞬息。就刚才那队骑兵,咱能挡得住吗?」
「王二至少还讲点规矩,说了粮食咱们自己管丶车马自己用,还不算最糟的结局。咱要是否了他,你们知道会有什麽下场吗?」紧接着秦爷的话让众人心里一颤。
是啊,看当下的情景,其实他们没得选。
王老七抱着头蹲在地上:「早知道就不该出来,留在村里,也不会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有人红着眼睛反驳,「留在村里也是死!赵守仁的儿子能放过咱们?官府能放过咱们?横竖都是死,我看啊,跟着王二手里有刀,说不定还真能闯条活路出来。」
几个年轻小伙子附和着,只是话里都透着一股虚。
李承业一直沉默地听着,他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王二给的时间就一刻钟,不能再如此漫无目的地扯皮下去。
他看着秦爷,秦爷也正看着他。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都静一静!道理大家都摆明白了,跟着王二走可能是往更大的火坑里跳,但按着原计划去黄龙山,估计眼下这道坎就过不去。王二给了咱一刻钟时间,现在愿意跟着王二走的,站我右手边;还想按原计划去黄龙山的,站到左手边。」
人群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人群躁动的声音,然后有人开始挪动脚步。
杨崇望第一个站到了李承业右手边,眼神决绝。接着是那几个附和的年轻人。
王老七犹豫了很久,看着杨崇望他们已经站过去了,就拉着老婆孩子也慢慢挪了过去。
最后,所有人都站到了右边,左边一个人也没有。
「好!」李承业不再犹豫,转向杨崇望,「杨大哥,让大夥赶紧收拾点东西,把车重新套好,粮食丶水这些紧要东西都检查一遍。我去跟王二那边报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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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王二的本队里。
「大头领,为何不把那队人的粮食全吞了?我看着他们的车里可是装得满满登登的。」
一个穿着藏蓝布面甲的高大中年汉子向王二建议道。
这时,王二身旁一个黑脸胖子开口:「罗岱,王大哥做事自有规章,用不着你多白话。」
「种管队,我也是为大家考虑。」
王二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随后说道:「罗大个,那粮车虽然看着不少,可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罗岱思考了一下,还是回话:「算上五支管队,我们差不多2000人了。要是再加上跟随而来的流民,估计不下万人。」
「是啊,光我们本队就有2000人了。2000人一人一碗粥,那就是一车粮。留他三车粮,也不过我们一日的粮饷,无关大局。」
那罗岱还要再劝:「大头领,行军打仗,多一日粮便可能是决胜的关键。有时候沙场之上,谁吃不住劲,可能就差那一顿饭丶何况这一日之粮呢?」
这时王二变得有些严肃:「罗岱,你当初为什麽要投我?」
这话问得罗岱有些懵,他还是答道:「当时我从边军中逃回来,衣食无着,听闻大头领占了澄城,仁义放粮,便赶来投奔了。」
王二说道:「当初兄弟们之所以愿意相信我,随我冲破县城丶杀那狗官张斗耀。就在于我平时为人仗义,不恃强凌弱。那队人既然要投我,我不能把事做绝,况且他们还是我乡党。真要是那麽做了,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闻这话,罗岱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表示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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