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七章 跨洋念(1 / 2)

加入书签

第七章 跨洋念

曼谷,雨季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耐心,提前汹汹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瓢泼大雨,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姿态,疯狂地砸落在顶层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雨水汇聚成粗粗的水柱,蜿蜒流淌,溅起密密麻麻丶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水花,将窗外那片原本璀璨迷离的都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丶流动的光斑,如同樊霄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

樊霄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角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大半身影笼罩在阴影之中。他的指尖,夹着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指腹,正以一种近乎贪婪而又小心翼翼的姿态,反覆地丶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照片上,是一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的小男孩。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丶甚至能看到细小毛球的蓝色布褂子,裤子有些短,露出了纤细的脚踝。他看起来非常瘦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跑。然而,即便影像模糊,即便衣着寒酸,却依然无法掩盖那眉眼间初露的精致轮廓——挺翘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粗糙的相纸,竟依然透着一股怯生生的丶如同被雨水洗过般的乾净与澄澈。

GOOGLE搜索TWKAN

那是游书朗。八岁的游书朗。

樊霄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照片上,久久无法移开。胸腔里,那颗早已被前世今生的悔恨与偏执浸透的心脏,正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尖锐的绞痛。

办公桌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文件,是雇佣的最顶尖的私家侦探,耗费了半个月时间,动用各种渠道,才传回来的关于游书朗目前状况的所有详细信息。樊霄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几乎能将上面的每一个字倒背如流。可每看一次,那些冰冷的丶客观的文字,都像是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毫不留情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字:

「游书朗,生于沪市,父母因意外事故双亡,由街道办送入沪市儿童福利院(原南市区孤儿院)。该福利院条件较为艰苦,经费有限,冬季无集中供暖设施,室内温度常低于十度,儿童常需共用被褥取暖;日常饮食较为单一,每日三餐多以稀粥丶馒头搭配咸菜为主,每周仅能保证一次肉类供应,且分量有限……」

看到这里时,樊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六岁时的画面——住在曼谷带私人泳池和花园的别墅里,穿着由义大利工匠量身定制的柔软丝绸睡衣,每日三餐由专门的营养师搭配,佣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饮食起居,身边环绕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玩具和书籍……

而游书朗,在同样的年纪,甚至更小的时候,却要在那样一个冰冷丶匮乏丶缺乏关爱的环境里,忍着饥饿,挨着冻,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只为了一碗热粥,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前世的他,被猪油蒙了心,竟从未想过要去深入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他只是肤浅地觉得这人温和得像水,没有棱角,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却从未想过,这份被生活磨砺出的丶近乎本能的温和与隐忍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丶辛酸和被迫的早熟。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停留在另一段信息上:

「游书朗被沪市居民陈慧正式收养。陈慧,女,时年三十五岁,未婚,在位于××弄堂口经营一家小型裁缝铺,手艺尚可,主要承接附近居民的缝补及简单成衣制作。月收入波动,平均约在三百元人民币左右。居住于老式公有居民楼,一室一厅结构,面积约三十平方米,无独立卫生间,需使用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与盥洗室……」

资料里还附带着几张远远拍摄的照片,清晰地展示了陈慧家的居住环境——斑驳脱落丶露出里面灰黑色砖块的墙壁;狭窄陡峭丶堆放着各家杂物的楼道;阳台上密密麻麻晾晒着的丶颜色暗淡甚至有些发白的衣物;以及那个小小的丶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裁缝铺门面。

樊霄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仿佛打了一个死结。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太清楚一九九二年的三百元人民币在沪市意味着什麽了。那仅仅是维持一个成年人带着一个孩子,在最基本生活线上挣扎的数字。这意味着游书朗跟着陈慧,可能连一顿像样的丶有鱼有肉的饭菜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猛地想起前世,他带着游书朗出入各种顶级会所丶米其林餐厅,游书朗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菜单时,总是显得格外拘谨,往往只点一道最普通的菜品,甚至有时会下意识地先看价格。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觉得这是游书朗上不得台面,或者故作清高姿态。直到此刻,直到他看到这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他才醍醐灌顶般明白——那哪里是什麽清高?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丶因为长期贫困而对「昂贵」产生的本能畏惧和不安!是他樊霄,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过他!

然而,真正让樊霄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凝,眼底翻涌起冰冷风暴的,是接下来的几行字,以及附在旁边的一张彩色照片。

「1992年5月,游书朗转入沪市第三小学三年级(2)班……与同班同学林晓雅(女)丶王浩(男)等人关系较为密切。约一周后,开始与隔壁三年级(3)班学生陈平安频繁接触。陈平安,其父为沪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陈志雄,家境极为优渥。陈平安常主动赠与游书朗各类零食丶玩具及文具,两人课间常一同玩耍,关系显得颇为亲近……」

那张彩色照片,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樊霄强自维持的冷静。照片上,陈平安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崭新运动服,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富家孩子的丶未经世事的明朗笑容,手里正拿着一个当时极为时髦丶价格昂贵的变形金刚玩具,递向游书朗。而游书朗,就站在陈平安的身边,他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灰扑扑的外套,小手紧紧地攥着一块大白兔奶糖,仰着小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腼腆丶惊喜和一点点无措的笑容,眼神清澈,里面盛满了对这位「慷慨」新朋友毫不设防的亲近与信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樊霄几乎是失控地,将那张刺眼的合照狠狠拍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拍在照片上的手背,指骨嶙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红色。

嫉妒。

一种近乎焚心蚀骨的丶野蛮而炽烈的嫉妒,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嫉妒陈平安!疯狂地嫉妒!

他嫉妒陈平安能够在他樊霄尚且缺席的时光里,如此轻易地丶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游书朗最单纯丶最不设防的年纪;他嫉妒陈平安脸上那刺眼的丶毫无阴霾的笑容,能够如此轻易地换来游书朗腼腆却真实的回应;他嫉妒陈平安可以如此光明正大丶理直气壮地将那些他看来微不足道丶对游书朗却可能意义非凡的零食和玩具送到游书朗手中,分享他生活中点滴的快乐!

前世的他与游书朗,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充满了算计丶试探和彼此折磨。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沾染了不洁的色彩。而陈平安呢?他却能以如此纯粹丶如此「正确」的方式,如此早地,就走进了游书朗尚且简单干净的世界里!

一个可怕的丶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前世,游书朗决绝地离开,躺在冰冷的卧室里,了无生息时,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中,似乎……似乎还紧紧攥着什麽东西?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一块这样的大白兔奶糖?游书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他樊霄带来的无边绝望之中,心里想着的,是不是还是这个曾经给过他一点点甜丶一点点温暖的「好朋友」陈平安?!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樊霄心脏最柔软丶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灭顶的恐慌和无法宣泄的暴戾,让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片短暂的黑蒙。

他几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困兽般,双手猛地撑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窗外,雨势更大了,仿佛整个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想要将这座欲望都市彻底冲刷丶淹没。手指紧紧扣着光滑的玻璃,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勉强压制着他体内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与躁动。

理智在艰难地提醒他:现在不能冲动。他在泰国经营的势力虽然已经在暗中超越了樊家,但毕竟根基尚未彻底稳固,如同建造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两个哥哥樊霆和樊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从未停止过寻找他弱点丶企图将他一口吞下的目光。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樊盛天,更是从未放弃过将他这匹脱缰的野马重新套上笼头丶彻底掌控的想法。如果他此刻贸然离开泰国权力中心,很可能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可乘之机,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切,都有可能受到动摇。

可是……理智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要一想到游书朗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沪市,过着那种清贫丶甚至可以说是困窘的生活;只要一想到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弄堂丶那所小学里,有一个叫做陈平安的小子,正以「朋友」的名义,一点点地侵占游书朗的注意力,分享着游书朗的笑容和依赖……樊霄就觉得有一股无名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坐立难安,片刻都无法忍受!

他绝不能再让游书朗受一丁点委屈!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抢走属于他的游书朗!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丶看似无害的孩子!在他那早已被偏执和占有欲扭曲的认知里,游书朗从始至终,都只能是他的!只能是!

「进来。」樊霄猛地抓起桌上的内部对讲机,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丶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浸入骨髓的威严。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陈老垂手站在门口,神态一如既往地恭敬:「小少爷,您有什麽吩咐?」

「立刻着手,将泰国境内所有核心与非核心事务,进行梳理和交接,交给你手下最得力丶最忠诚的人暂时代管。」樊霄转过身,窗外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要去沪市。立刻,马上安排。」

陈老闻言,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愕与担忧交织的神色,他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诫道:「小少爷,请您三思!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啊!樊家那边,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眼线几乎无孔不入,您若是此时离开泰国,无疑是给了他们天大的机会,他们很可能会趁机……」

「我不管!」樊霄猛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必须去沪市。现在,立刻,马上!那里有我必须要去见的人!至于泰国这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陈老身上,「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能处理好。也必须处理好。」

陈老看着樊霄那双深不见底丶此刻却燃烧着不容置喙火焰的眼睛,心中凛然。他跟随这位年轻的主子已有数年,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一个稚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如今令东南亚阴影世界都为之震颤的存在。他太清楚了,一旦樊霄做出了某个决定,尤其是涉及到那个远在沪市的丶名叫「游书朗」的人的决定,那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丶任何力量能够改变。

所有的劝谏,在此时都是徒劳。

陈老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所有担忧强行压下,深深地低下头:「是,小少爷。我明白了。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确保在您离开期间,泰国的一切事务都能平稳运行,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另外,我会为您安排最顶尖的保镖团队随行,务必保证您的绝对安全。」

「不用。」樊霄却乾脆地摇头否决,「我去沪市,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也不是为了开拓疆土。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他的声音,在提到「他」时,几不可察地柔软了那麽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太多人跟着,阵仗太大,会吓到他的。」 他不想让年幼的游书朗,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满身洗不净的血腥与戾气,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丶随时可能将人吞噬的恶魔。他渴望能以一个温和的丶不具威胁性的身份,重新靠近游书朗,如同细水漫过青石,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融入他的生活,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为他遮蔽所有风雨。

陈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是。那我会为您安排一辆最普通的轿车送机,并且在沪市为您准备一套位于学校附近丶看起来足够普通丶不会引人注意的公寓,方便您……居住和观察。」

「嗯。」樊霄微微颔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那张游书朗的独照,眼神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再帮我准备一些……适合八岁男孩的礼物。普通的就好,比如……书包,文具,或者……一些糖果。」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看起来一定要普通,不能太扎眼,不能让他觉得有压力。」 他了解游书朗骨子里的敏感和自尊,过于贵重的馈赠,只会适得其反,将那个怯生生的小人儿推得更远。

「是,我记下了。」陈老躬身应道,准备退下执行命令,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小少爷,那……樊家那边,万一他们有所察觉,或者……」

「让他们盯着好了。」樊霄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一种森然的杀意,「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就该知道什麽能动,什麽不能动。如果他们敢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伸到沪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骤然眯起的眼睛里迸射出的寒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在家族倾轧中孤立无援丶只能被动承受的幼子。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冷酷,让任何胆敢触碰他逆鳞的人,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陈老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