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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园:旧影与心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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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园:旧影与心潮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丰沛,慷慨地倾泻在这片位于城市腹地的森林公园里。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热带乔木宽大的叶片,在蜿蜒的石板小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丶草木的清香,以及远处传来的丶若有若无的佛寺檀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丶属于曼谷的慵懒味道。

游书朗踩着一地细碎的光斑往前走,手里攥着半根在公园门口小摊买的椰子味冰棍。冰凉清甜的汁水缓缓在口腔里融化,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连日来参观那些庞大产业所带来的丶积压在心底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些钢铁巨兽般的港口丶精密冰冷的医疗设备丶充满未来感的科技园区,固然令人惊叹,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丶令人屏息的重量。而此刻,漫步在这片充满生机的绿意之中,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

「慢点走,前面这段石板路不太平整,有台阶。」樊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丶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快走两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扶了扶游书朗的胳膊。指尖在触碰到对方裸露的丶带着阳光温度的小臂皮肤时,樊霄的心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这座公园……他太熟悉了。

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那个充满算计与灰暗的过往。那时,他也曾和游书朗并肩走在这条小路上,只是每一步都踏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他说的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话语,都经过缜密的权衡;他露出的每一个温和的笑容,背后都藏着冰冷的意图。连他们并肩行走时那看似亲近的距离,都是他经过反覆揣摩后设定的丶最能降低戒心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的尺度。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没有此刻这般温暖透彻。

而现在,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游书朗柔软的发梢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少年正低头专注地舔着快要融化的冰棍,唇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乳白色的奶渍,那模样纯粹丶鲜活,不掺一丝杂质。樊霄凝视着这一幕,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彻底照透,暖意伴随着一种近乎酸楚的满足感,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笑意。

没有欺骗,无需伪装。只是这样并肩走在真实的阳光下,感受着对方真实的呼吸和温度——这样的时刻,比他前世攫取的所有财富丶掌控的所有权力,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

「啊,刚才光顾着看那边的猴子了,没注意脚下。」游书朗顺着樊霄的提醒看向台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几只毛色油亮的长尾猴正灵巧地从游客手中接过剥好的香蕉,随即轻盈地跃上旁边的榕树枝桠,发出满足的吱吱叫声,引得周围的游客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樊霄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掠过那群嬉闹的猴子,却很快又落回他的脸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驻足的风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这里的猴子被游客惯坏了,一点都不怕人。以前……我听说还有游客的包被它们抢走过,里面装着护照和钱包,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后来园区管理严格了很多,现在情况好多了。」他说的其实是前世与游书朗同游时亲眼所见的一幕,当时游书朗看着那猴子叼着钱包窜上树顶的滑稽样子,还曾笑得弯下腰,评价说「这猴子简直比生意场上那些老油条还机灵」。如今旧事重提,却只能将那份共同的记忆伪装成一件道听途说的寻常趣闻。

游书朗丝毫没有听出这话语底下暗藏的汹涌暗流,只是觉得樊霄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忍不住生出更多好奇:「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个公园?」

「来过一次,」樊霄避重就轻,语气平淡,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游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自然地拉着游书朗的手腕,将他带到一张临水的木质长椅旁,「坐下歇会儿吧。那时候这里还没这麽多人工修缮的痕迹,湖边只有几张破旧的木头凳子,现在倒是规划得整齐多了。」

湖水是清澈的碧绿色,倒映着岸边高大的旅人蕉和芭蕉树舒展的叶片,以及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偶尔有几尾肥硕的丶色彩斑斓的锦鲤摆动着尾巴游过,瞬间搅碎了水面上完整的倒影,荡开一圈圈粼粼的波光。游书朗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清凉,看着眼前宁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丶近乎奢侈的平静感。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向往说道:「要是沪市也有这麽大丶这麽舒服的公园就好了。周末的时候可以什麽都不想,就来这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喂喂鱼……那该多惬意。」

「这有什麽难。」樊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麽一般随意,「以后在沪市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们也建一个。」他看着游书朗瞬间睁大的丶写满惊讶的眼睛,补充的语调依旧平稳,「选一块环境好的地块,请顶尖的设计师规划,就按你喜欢的风格来。多种些香樟树,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香樟的味道吗?再挖一个人工湖,引活水进来,养上各色锦鲤,要多少有多少。」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丶庞大的承诺惊得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红晕:「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也太兴师动众了!我就是……就是随口那麽一说,感慨一下而已。」他深知樊霄绝对有实力将这句话变成现实,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惶恐不安。他不想欠下如此巨大的人情,那会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樊霄。

樊霄看着他急于撇清丶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反而泛起更深的怜爱,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跟我还需要分得这麽清楚?你喜欢的东西,在我这里,从来就不算麻烦。」

这句话,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石子,轻轻投入游书朗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荡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的心跳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像被什麽东西攥紧又猛地松开,慌乱地撞击着胸腔。他慌忙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根快要融化的冰棍棍,仿佛上面刻着救命的符文。然而,那悄然爬满耳廓丶并向脖颈蔓延的绯红,却彻底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对了,」樊霄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又像是刻意给他留出缓冲的空间,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声音放得更缓,「你小时候在沪市,放学后或者周末,都喜欢去哪里玩?」

提到童年,游书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唇角也勾起了浅浅的丶带着怀念的笑意:「小时候啊……住在那种老弄堂里,虽然挤,但挺热闹的。弄堂尽头有个小小的公共院子,我和邻居家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经常在那里玩跳房子丶踢毽子,有时候也拍画片,输的人要请赢家吃一根盐水棒冰。」他的声音带着温暖的追忆,「后来……后来被我妈收养了,她周末有空就会带我去外滩。我就喜欢趴在栏杆上看黄浦江里的船,大的,小的,来来往往,能看很久。我妈还会给我买那种大大的丶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棉花糖,通常是粉色的,我能举着它,小心翼翼地舔一下午,直到夕阳把江面都染成金色。」

他说得轻快,语气里充满了对养母陈慧的感激与爱。然而,他却下意识地省略了在孤儿院的那段灰色岁月——那里没有甜甜的棉花糖,没有外滩的繁华江景,只有冰冷的铁架床丶永远弥漫着的消毒水气味丶以及永远无法填饱肚子的寡淡饭菜。他还记得,有个个子高大的男孩总是抢他碗里仅有的几片肉,他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晚躲在单薄的被子里,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

樊霄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语里那刻意的留白。他的心像被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汹涌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他太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了,前世那个醉酒的夜晚,游书朗曾断断续续地哭诉过——他被遗弃在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险些冻死在那个冬天,是善良的裁缝陈慧将他抱回了家,给了他生命中的第一碗热粥,第一件足以抵御风寒的棉袄。

「在……在那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樊霄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驻的蝴蝶,又像是怕触碰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游书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冰棍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樊霄会如此直接地问及那段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的过往。他沉默了半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还好。就是冬天的时候,房间里没有暖气,被子也很薄,有时候会觉得特别冷。吃饭……有时候分量不太够,正在长身体嘛,总是容易饿。」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要证明那段时光也并非全无光亮,「不过,孤儿院的院长妈妈人很好,她会偷偷地在我枕头底下塞几块动物饼乾。还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姐姐,看我的衣服破了,会悄悄把她自己都舍不得穿的一件厚外套借给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努力勾勒着那些微小的温暖。然而,那些被大孩子欺负殴打的恐惧,那些看着同龄人被条件好的家庭领走时,内心翻涌的丶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羡慕与酸楚,那些深夜里蒙着被子,用气声一遍遍呼唤着从未谋面的「爸爸」「妈妈」,直到枕头被泪水浸湿的绝望……所有这些沉重的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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