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君,老相(求收藏!!)(2 / 2)
面对四下探询的目光,朱厚熜却不以为忤,他将全场尽收眼底后,终将目光落定于前方如磐石般跪伏不起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他行进至杨廷和身前半丈的地方,重重的看了一眼这位首辅大人,而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声调,朗声道:「杨阁老,尔等坚持太子之礼,口口声声皆为祖制丶法度。本王,今日便也与你,与诸臣工,论一论这法度。」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文武内外,语气陡然提升:「皇兄遗诏在此,命本王『嗣皇帝位』,此乃大行皇帝最终之命,煌煌天音,尔等可曾听闻?遗诏之中,可有一个字提及『太子』?可有一句要求本王先为储君,再登大宝?」
朱厚熜向前迈出一步,温和的眼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如同枪锋一般的犀利目光!
这位新君身姿虽然单薄,气势却如同泰山压顶:「本王奉遗诏入京,继承的是大明皇统,是皇帝之位!而非东宫储副!以太子之礼迎本王,非但不是遵奉祖制,正是违背遗诏,扭曲皇兄遗志,陷本王于不孝不义之地!此事,绝不可为!」
「本王今日言明,本王必以嗣君之礼,奉遗诏,正大位!绝不以储君身份入此京城!」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的早晨,十五岁的朱厚熜站在正阳门外,他的对面是代表着大明朝大半个中枢朝廷的内阁九卿丶文官清流丶大内巨铛......
他的后背只有自兴王府带来的三百护卫和数几内侍。
他所在的地方,距离皇宫只剩不到五里,越过这道门,顷刻之间他就会成为大明朝至高无上的天子!
可朱厚熜还是毫无犹豫丶斩钉截铁的说出「绝不」!
这足以见得,朱厚熜不以储君的身份即位的决心是何等坚不可摧!
这份决心不仅早为安陆旧臣知悉,此刻也已经深深震撼到大明门外所有的朝廷官员!
包括杨廷和。
可这位内阁首辅闻言,只是再次深深叩首,却并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朱厚熜,声音依旧平稳,却同样坚定无比:
「殿下明鉴!老臣岂敢违背遗诏?然《皇明祖训》丶《大明会典》乃国家根本大法!『兄终弟及』,按制确乎当先由藩王入继为储君,告慰宗庙,再行登基大典,此乃万世不易之规!」
「臣等谨守祖宗成法,正是为殿下正名,使殿下承继大统合乎礼法,天下归心!若径行皇帝之礼自大明门入城,徒惹物议,有损殿下清誉,撼动国本!如此,臣,万万不敢从命!」
「臣恳请殿下,暂以储君之礼入城,待告祭宗庙后,即刻正位宸极!此非臣等固执,实为江山社稷计,为殿下万世之名计!」
言罢,杨廷和再次重重叩首。
姿态虽则恭谨,言辞却同样的寸步不让。
新君与老相。
一个坚持遗诏至上,皇帝身份不容置疑;一个坚守祖宗成法,储君程序不可逾越。
双方各执一词,都占据着法理的高地,互不退让。
场面彻底僵持。
朱厚熜站立不语,面沉如水。
杨廷和跪伏于地,脊梁却挺得笔直。
四周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无论是倾向新君的安陆旧臣,还是追随杨廷和的朝中重臣,亦或是中立观望者,此刻都心惊胆战。
正阳门外,唯闻风声掠过旌旗,猎猎作响。
还未登基的新君与已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初次见面,便如同两座山岳互相碰撞,又好似针尖对麦芒,在这京城之外,距离紫禁城不过几里的地方,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从未出现过君相如此直接相抗的局面!
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沉重的正阳门忽然洞开!
一名身着蟒袍丶身形高大的老太监双手高举着明黄卷轴,领着三五内侍疾步而出,尖锐的唱报声划破死寂:
「太后懿旨到——请兴王殿下丶元辅杨阁老接旨!」
一声尖利的呼叫,蓦然打破了京郊窒息的空气!
众官员紧绷的精神也仿佛因这一声尖叫被刺开一个透气的口子。
朱厚熜目光如电,扫过仍跪地不起的杨廷和,率先转身离开。
「侄臣接旨。」整肃衣冠,朱厚熜躬身下拜。
随着新君跪倒,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如潮水般齐身跪伏。
杨廷和亦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如旧:
「臣杨廷和,恭聆懿旨。」
「慈寿皇太后懿旨:予在宫中,闻兴王车驾已至正阳门外,君臣相持,深为忧念。」
「今特谕示尔等:兴王奉大行皇帝遗诏入继大统,嗣皇帝位既已颁诏天下,奉迎之际稍从权变,乃为彰新君之重,非为违制。元辅杨廷和恪守祖制,本属老成持重;然兴王以宗室近支承统,实与常例有别,尔等当酌量时宜,不可过分拘泥。」
「今吉时将至,六宫齐备,天位不可久虚,着内外文武百官即于正阳门外行劝进之礼,礼成后新君由大明门入城,即皇帝位,以定社稷。特谕。」
蟒袍老太监一口气宣读完皇太后懿旨,便朝着朱厚熜挤出满脸的谄媚笑容,伸手向前虚扶:
「殿下快请起,太后在宫中可想念您想念的紧呢,奴婢出宫前,太后娘娘专门晓喻咱家,请您受笺劝进之后赶来仁寿宫,她老人家已等候多时了!」
朱厚熜伸手握住来自那位慈寿皇太后的懿旨,内心波澜不惊,面上却显出如沐春风的微笑:
「请公公回去告诉皇伯母,本王入宫之后立刻亲至仁寿宫,拜见皇伯母。」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监忙不迭的点点头,转身再看向杨廷和细声细语:「元辅请起,新君劝进一应事宜,有劳元辅操劳了。」
「老臣自当遵太后懿旨。」
杨廷和拍了拍身上尘土,恭谨答道。
下一刻,这位大明首辅转身朝着朱厚熜躬身道:「请殿下于辂中稍息,臣等阁员即刻与礼部共议劝进事宜,拟定后呈报殿下御览。」
言辞妥帖,神情自然,彷佛适才与新君颉颃相抗,威逼新君的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朱厚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如此,有劳元辅了。」
言毕,转身登辂,垂下一片摇晃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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