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柔抚宫闱,刚肃内帑(2 / 2)
「便以白粮一事为例,弘治时期供应内官的白粮岁额约为48000石,而正德十年以后,则增长为84000石,增幅几乎达到一倍。此中缘由,究竟为何?」
所谓白粮,指的是分派于苏州丶松江丶常州丶嘉兴丶湖州府五地的内府贡米。其中,存储在内府供用库供应内官的是白熟粳米,仅次于为御食所用的白熟细米,为白粮第二等。
这是朱厚熜组建自己的内廷班子之后,问的第一件事。
内库的钱。
为什麽内廷的开支越来越多?急剧膨胀?
一个完全不创造生产力的机构,竟然会在短短十年之内,各方面的花销都成倍增加?
若是将整个内廷比作一个部门,那以朱厚熜的经验来看,这个部门已经不仅仅是贪污腐败的问题了。
朱厚熜在等待萧敬的答案。
萧敬自然知道,皇帝这个问题,直指内廷核心。
他一时踌躇,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皇帝真相。
朱厚熜看出萧敬的犹豫,温声勉励道:「萧老尽管直言,无论是何原因,只要属实,朕都记你的功!」
皇帝都当着众掌印如此说了,萧敬只有诚实以对:「回主子,老奴居内廷七十载,起落浮沉,风雨变化也曾经历过一些,主子问老奴内廷为何开销逐年超支,老奴只能以自己的了解讲一讲。」
「内廷逐年超支,首在员额膨胀。」
「以成化年间为例,在京领响太监员额大约为一万三千人,弘治年间稍微扩增,不会超过千人,及至正德年间,先帝宠幸近侍,与内廷权势一同激增的,还有内廷太监人数。据老奴估计,如今的在京太监领饷人数,大约为两万三千人。」
「这人数一多,衣食住行诸般花费便相应的多了。主子适才说的只是白粮,实则,白粮只是一项,除去白粮之外,还有内侍们的冬衣布花,绢匹被袄,盐茶柴蜡......凡此种种,衣食住行,皆为内库之支出。」
从成化到正德将近半个世纪的间隔,在职太监们的人数就增加了一万人,几乎翻了一番。
人数翻一番,这吃喝拉撒居用行都要花钱,怪不得内库用度逐年超支。
点点头,朱厚熜亲切示意萧敬接着说。
「其次,则是内廷风气逐年大坏。」
萧敬似乎是回忆起往事,布满皱纹的面容染上一丝萧索:
「成化年间,宪宗皇帝谨记土木之变,曹石之变的教训,对内廷侍宦管教甚严。内侍但有作奸犯科,贪弊怠职者,动辄严惩。宫城之内,风气肃然。」
「弘治年间,孝庙仁厚御下,待内侍多以宽宥。若非大奸恶之罪,鲜施重典。由是内廷渐生怠弛,窃取官物丶克扣钱粮之事暗行,几成常例。但此时太监们虽多有贪墨,心中亦有一丝恐惧,不敢将其摆在台面。」
「到了先帝正德年间,又已完全不同。先帝宠信近侍,权阉辈出,内廷权势日张,不但压制外朝,便是内廷内部,也各自争权夺利。大铛之间争相收养义子,义子之下再收义子,滥请恩赏丶投献求进之风愈演愈烈,内廷贪墨搜刮之风甚嚣尘上!」
「此时的内库,虽名为天子私藏,实则上到司礼监丶内官监,下至内织染局丶酒醋面局,人人皆视内库为无底之洞藏,取用无度,蚕食侵吞,层层盘剥,上下欺瞒......」
「更可怕的是,此时的内廷人人将贪墨搜刮视以为常,天子但有所驱,争相蜂拥而上,名为公办,实为捞金。若是有刚入宫的小太监因为顾忌害怕畏手畏脚,反会被前辈同僚取笑......内廷上下之风已然若此,天子内库便是再多粮米钱钞,又何堪支用?」
一口气将自己几十年的所见所闻吐出,口乾舌燥的萧敬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这才发现,就在他侃侃而谈内廷大弊之时,皇帝脸上的亲切温和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如同冬月寒冰的冷酷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文华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身后众监局掌印,更是战战兢兢,将脑袋狠狠地垂在地面,唯恐被上方的皇帝看见。
萧敬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他赶忙跪伏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主子恕罪!老奴老眼昏花丶记忆混杂,方才所言皆是一派昏话,请主子万万不可当真!」
朱厚熜当然要当真,而且他也知道,这就是真。
身为白手起家到执掌千亿上市公司的企业总裁,朱厚熜对内库财政超支的问题有大概的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真实问题会这麽严重。
内府人员膨胀,内侍贪墨横行......取用无度,层层盘剥。
这哪是皇帝的内库?这不路边公共银行吗?
路边公共银行,路人进去取点钱人家还念你的好。朱厚熜这内库,钱都被花完了去跟户部抢银子,骂名还都得朱厚熜自己背着。
朕的钱!!!
他们把油水都吃的乾乾净净,各自皆大欢喜了,倒让朕再盘剥一遍本就没有馀粮的子民!
朱厚熜此时已经愤怒到极致,他恨不得把所有拿了他钱的太监全都杀光!
但他不能。
内廷风气已然如此,他就算挥动屠刀都不知道向谁砍去。
为今之计,只有改革。
「萧老请起。」朱厚熜对着萧敬虚扶一把,满怀感慨道:「萧老不必担忧,朕知道你适才所言,都是真话。不但是真话,而且振聋发聩,令人惊醒,不啻于对朕的当头一棒。从今日起,朕欲大刀阔斧,整改内廷,还请萧老助阵一臂之力!」
萧敬闻声就要再次下跪,被朱厚熜摆摆手阻止。
「两件事。第一件,内廷太监员额已然太多,必须裁革。此事由萧老你和张佐共同去办,目标裁员12000人,分为五年之内完成。」
「嘉靖元年之前,裁掉第一批4000人,后面每年裁撤2000人。具体怎麽裁,关口是先将正德年间冒滥丶冗馀丶多添之人全部裁革,这事你和张佐共同商议,明日给朕呈上来一个具体的细则。」
张佐如今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朱厚熜让司礼监掌印和提督共同督办裁员事宜,透漏出来的决心便是不容置疑。
「奴婢领旨。」萧敬与张佐齐声道。
「第二件事,内廷自今日起,所有衙门取支用度,皆需留帐。朕说的留帐不是如今这些帐册,」朱厚熜将摆在御案的帐册拿起,翻开念道:「正德十四年,玻璃窑烧造内官监瓷缸,支取甲字库阔白棉布50匹......这是什麽帐册?」
「朕要细帐!哪年哪月哪日,谁人去哪里支取何物用于何事,接收人是谁?是否真实收到足额物料,如果没有,还差多少,实际用料为多少,剩馀物料多少......如此等等,每一道关口,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件物料,都需要清楚明白的记录在案!」
「这件事,黄锦,鲍忠,邵恩,共同督办。」
如今的黄锦为内官监掌印。
鲍忠为尚膳监掌印,同时署内承运库事。
邵恩为御用监掌印,同时署内供用库事与天财库事。
内库上下财用物料支取,皆在三人掌职之内。
朱厚熜命他们三人公共督办,就是要自今日起,将内库所有财用帐册全部纳入掌中。
朱厚熜看向黄锦等五人:「你们可知朕要这样记录帐单的苦心?」
大明现行的帐册,一笔开支,只有头和尾,中间的细节环节都是缺失的。
因此,中间被多少人盘剥搜刮,没人说的清楚。只有年末总会的时候,才能从总额之中发现端倪。
而若是如朱厚熜这般详细记录,虽然不能完全杜绝经手之人的盘剥搜刮,但至少谁的手上沾了多少油,是可以查到的。
一旦人人都能追索,势必人人自危。
长久以往,恐惧之心只要形成共识,这油过留手,雁过拔毛的弊病,也就能有效整治了。
黄锦等人虽然自己想不到这样的法子,可从小跟在朱厚熜身边的人,聪明伶俐还是有的,略微一思考,就明白了朱厚熜的用意。
这确实是整治内侍们层层盘剥的一个良法!
几人交换眼神,目中俱是凛然钦服:「奴婢等谨记。」
朱厚熜站起身来,认真眼神扫过文华殿,不带一丝笑容的面容上,尽是严肃。
他看向殿下他的心腹们,语重心长道:「今日萧老所说每一句话。朕请(重音)你们,都给朕牢牢的记在脑子里,刻在心肝里。」
「今日内廷会议,萧老是历经五朝丶朕所敬重的国老。而你们,是朕自潜邸带出的心腹,是朕的眼睛丶朕的手足。」
「内廷是朕的家,从今往后,也是你们要共同撑起的家。」
「今日朕在此言明,富贵丶权位丶名声——只要你们实心用事,该有的,朕不会吝啬。但是,你们中若是有谁想破坏朕的家,若是不想好好当这个家,甚至胆敢在这个家里动手脚丶生异心......」
朱厚熜峻厉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语声冷酷:「那就不要怪朕,不念十几年的主仆私情!」
「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等——」
殿下众人齐伏于地,声震梁尘:
「谨遵圣训!必竭忠尽瘁,不负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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