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举拿下合肥(2 / 2)
周围安静下来。
郭嘉微微眯眼,贾诩垂目不语,甘宁抱着马槊斜倚门柱,脸上还残留着没擦乾净的血污。
「请问。」
袁谭神色不变。
「第一问:那三千降兵,主公早知是弃子,是也不是?」
「是。」袁谭答得乾脆,「刘勋旧部,军心不稳,攻城本是送死。不如用作诱饵,让守军相信我军主力在东门。」
「第二问:甘宁将军冲阵时,若末将反应稍慢,已死在他槊下。这也是计谋所需?」
这次回答的是甘宁。
这水贼出身的将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楼班将军,某若真要杀你,你挡不住某三合。冲阵之时,某一槊刺你左肩而非咽喉,你感觉不到?」
楼班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交手时那古怪的一枪。
明明直奔咽喉,临了却偏了三寸,只挑飞他一片肩甲。
「第三问...」
楼班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不告诉末将?末将若知是计,何必让那些降兵送死?他们中也有想真心归顺的...」
自己这个小舅子,似乎有些过于仁慈了。
不过这也好,善良的人才好骗啊。
「因为你会露出破绽。」
袁谭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楼班,你是个好将领,勇猛,忠诚,但你不善作伪。若你知情,在攻城时就不会有那种孤注一掷的愤怒,不会在甘宁冲阵时下意识结阵自保,敌军也非浪得虚名之辈?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袁谭走上前,亲手扶起楼班。
「为帅者,眼中要有全局。」
袁谭的声音近在耳边,
「三千降兵是弃子。所有这些,只为换一个结果:合肥一日而下,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他退后一步,又缓缓开口:
「楼班将军,你今日确实有功。但你要记住,在这乱世,仁慈是统帅最奢侈的弱点。那些降兵或许是真心归顺,但他们的真心,抵不上我青州儿郎的性命金贵。」
楼班站在原地,看着袁谭转身走入太守府的背影。
郭嘉拍拍他的肩,贾诩对他微微颔首,甘宁吹着口哨去清点战利品。
所有人都很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屠杀,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战术调动。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草原上,老萨满说过的话:狼群狩猎时,老弱的狼会被驱赶到猎物面前送死,只为了消耗猎物的体力。
那时他觉得残忍,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残忍,是战术。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至于代价是什麽,谁付代价,不在战术考虑的范畴。
「将军,降兵尸体如何处理?」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楼班沉默良久。
「埋了吧。」他说,「分开埋。别和我青州儿郎埋在一处。」
「那...墓碑上写什麽?」
楼班看向城门方向,那里血迹还未乾透。
「就写...」他慢慢说,「罢了,刻什麽字啊,反正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副将愣了愣,低头记下。
夕阳西下时,楼班独自登上东门城楼。
城外那片战场上,民夫正在挖坑。
一具具尸体被扔进去,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泥土覆盖时沉闷的响声。
他摸了摸脸上的耳骨。
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乌桓草原的冬天,想起那些冻死在迁徙路上的老弱妇孺。
父亲说过,那是为了部落能活下去不得不做的选择。
原来汉人的世界也一样。
不,是更残酷。
草原上至少不掩饰弱肉强食的法则,而这里,杀戮要裹上计谋的外衣,牺牲要冠以战略的美名。
「看懂了?」
楼班猛地转身。
甘宁不知何时靠在雉堞边,正用小刀削着水果。
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甘将军...」
「别叫将军,某不习惯。」
甘宁咧嘴笑,把削好的水果扔过来,
「主公说得对,你是个好人。但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楼班接过水果,没吃。
「那些降兵...真的都该死吗?」
「该死不该死,某不知道。」
甘宁又摸出一个苹果,
「某只知道,若不用他们送死,今天填在坑里的可能就是某的锦帆旧部,或者青州军的那些将士。你说,换你选,你选谁死?」
楼班答不上来。
甘宁啃着水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混着未擦净的血迹,红得刺眼。
「楼班,某问你个事。你在草原上,狼群猎黄羊,是追最强壮的那只,还是追跑得最慢的那只?」
「最慢的...」
「为啥?」
「因为省力,成功的机会大。」
「对啊。」
甘宁把苹果核从城头扔下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正在填土的深坑,
「打仗也是一个道理。今天这三千降兵,就是跑得最慢的黄羊。不用他们,难道用某的兄弟去当炮灰?」
他拍拍楼班的肩,咧嘴笑道:
「别想了。仗打赢了,活着,有酒喝,有肉吃,有赏钱拿,这才是正经。至于死人...死都死了,想多了容易做噩梦。」
甘宁哼着小调下城去了。
那调子楼班从没听过,像是江上的船歌,又像是水贼行劫时的战歌,轻快里透着苍凉。
晚风渐起,吹动城头残破的旗帜。
楼班看见旗帜上偌大的「袁」字,在夕阳下如同染上了血色。
他忽然想起袁谭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平静,深邃,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
就像老萨满讲述狼群狩猎的故事时一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为帅者,眼中要有全局。
楼班慢慢摘下头盔,露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受伤留下的,是为了救一个被困的汉人士卒。
那个士卒后来还是死了。
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将军,我想回家。
家在哪里呢?
楼班想。
草原不是家,他和姐姐已经被草原抛弃了。
他打仗,立功,受赏,然后打更多的仗,立更多的功。
至于为什麽打,为谁打,他很少去想。
今天他想了,然后发现,有些问题不能细想。
就像那些降兵,至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必须死。
也许知道了会更痛苦。
他们不是死于敌手,不是死于战阵,而是死于一个叫「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道理,死于一场精妙的战术。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时,楼班重新戴上头盔。
头盔贴着脸颊,依旧冰凉。
有些真相,看多了真会疯。
那三千降兵真的就该死吗?
他们连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杀。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坟坑,转身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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