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切抛诸脑後(1 / 2)
傍晚时分,灰白的天光彻底沉入墨蓝。文晓晓终于从炕上爬了起来。
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臀部和身上各处的伤口就尖锐地提醒着她发生过什麽。
她摸黑找到暖水瓶,里面还有些温水,又去厨房大锅里舀了仅剩的一点热水,兑在搪瓷盆里。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脱掉那身被撕扯过的丶沾着菸灰和污迹的衣服,扔在地上。
用毛巾蘸着温热的水,一点点擦拭身体。
水碰到臀部的烫伤,她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却没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擦洗其他地方的皮肤,仿佛要搓掉一层皮,搓掉所有令人作呕的触碰和气息。
洗了很久,直到水彻底变凉,皮肤泛红。
她换上乾净但厚重的棉衣棉裤,把头发胡乱擦乾,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飘在某处,未曾归位。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和饭菜的香气,是赵飞。
他把灶台上那碗早已冷透凝结的红烧肉和几个包子重新蒸热了。
简单的饭菜摆上小桌,他却站在东厢房门外,抬起手,又放下。
灯光将他犹豫的身影投在门板上。
他想敲门,想问一句「你没事吧?」,想把手里的饭菜递进去。
可他不知道门后的她是何种光景,更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再次刺伤她已然破碎的自尊。
就在他进退维谷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文晓晓站在门口,脸上没什麽血色,眼眶却不再红肿,只是平静得有些骇人。
她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是家里过年时剩下的,廉价,却烈。
她看了眼赵飞手里端着的碗,声音沙哑:「大哥,吃饭了?」
「嗯……热了点。」赵飞把碗往前递了递,「你……你也吃点?」
文晓晓摇摇头,举了举手里的酒瓶:「我喝这个。」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外面冷。」
赵飞迟疑了一下,还是端着碗进了屋。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和堂屋灶火的一点馀烬。
冷,且弥漫着一股未散尽的丶淡淡的烟味和药膏味。
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文晓晓走到桌边,拿起两个茶杯,也不管干不乾净,直接往里倒酒。
清冽的酒液在昏暗里泛着光。
「我吃过了。」赵飞说,看着那满满两杯酒。
文晓晓坐下来,自己先端了一杯,没看他,声音很低:「陪我喝点吧。」
赵飞沉默地坐到了她对面的凳子上,端起了另一杯。
他没问为什麽,也不需要问。
有些痛苦,语言无法触及,或许只有这灼辣的液体,能短暂地麻痹一二。
两人碰了一下杯,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文晓晓仰头,几乎是将那杯烈酒灌了下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赵飞也一饮而尽,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酒瓶很快空了一半。
中午的醉意未消,新的酒精又以更猛烈的势头涌上来。
文晓晓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开始涣散,一直紧绷的丶麻木的躯壳,似乎被这酒精泡软了,裂开了缝隙。
「赵飞……」她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看着跳跃的灶火馀烬,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让人讨厌?」
「别胡说。」赵飞喉咙发紧。他也喝得多了,视线有些模糊,但意识却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得生疼。
「我没胡说……」文晓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而是安静地丶汹涌地流淌,「我听话,我忍着,我学手艺,我想着自己挣钱……可为什麽……为什麽还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麽?他就那麽……那麽嫌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压抑了大半天的恐惧丶屈辱丶绝望和自厌,终于冲垮了堤坝。
赵飞看着她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拧着疼。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庆达是混蛋」,想说「你很好」……
「晓晓……」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却又停在半空。
文晓晓却像是被这个称呼和靠近的动作触动了某根脆弱的弦。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像是寻找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身子一歪,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害怕……我好疼……」她呜咽着,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棉衣。
他僵硬的手臂缓缓落下,将她的身体牢牢地箍进自己怀中。
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在这寒夜里无声地发酵,将一切都推向未知而危险的彼岸。
后半夜,文晓晓是被冻醒的。
酒意褪去,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酸痛,先于记忆清晰地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却昏暗的房梁,身下是冰冷的炕席,而身边……是空着的。
记忆像潮水般倒灌,带着酒气丶泪水丶令人窒息的绝望,以及……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那个滚烫坚实的怀抱,那些落在她发顶丶颈侧丶伤痕边缘……颤抖而灼热的吻,还有最后,那几乎要将她灵魂也击碎的丶带着痛楚与怜惜的纠缠。
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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