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拼到油尽灯枯(2 / 2)
她幼时曾远远见过韩烨一面,如今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可眼前这人,却让她心绪翻涌,好奇如藤蔓缠绕。
她缓缓蹲下,白皙如玉的手掌探出,指尖轻触那冰冷的金属面具。
「将军……」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呼,声音发紧。
当众揭开鬼面将军真容?这是要捅破天的大忌!
可李英歌不管。
她只想知道,这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面具边缘,只需轻轻一掀——
「嗡!」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韩烨猛地睁眼!
那双眸子如鹰隼破云,寒光乍现,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灵魂!
「啪!」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暴起,瞬间扣住李英歌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她半边身子一僵!
「你——!」
她瞳孔骤缩,惊退半步,却被牢牢制住。
她本以为他熟睡如死,才敢出手试探。
谁知这家伙……根本没完全失去意识?!
「将军!」
亲卫齐刷刷拔刀,围拢上前,杀气腾腾。
他们不了解这个鬼面将军,更不知他醒来之后会做出什麽。
可就在下一瞬——
韩烨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骤然松动。
那一瞬的凌厉如潮水退去。
「呼……」
他头一偏,重重砸回泥地,再次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李英歌僵在原地,心跳还未平复,低声骂道:「该死……不会真断气了吧?」
她顾不得揭面具了,急忙伸手要去探他鼻息。
可刚一动——
手臂又被死死攥住!
韩烨那只手,哪怕昏迷,依旧像铁箍一样锁着她,五指青筋暴起,力量惊人!
「挣不开?!」
她秀眉紧蹙,额角渗出细汗。
她可是神威女将军,纵横沙场未逢敌手,如今却被一个昏迷之人单手压制?
「好恐怖的劲力……」
她咬牙发力,终于将手臂抽离,掌心已留下一圈紫红指痕。
这一握,不止是力气,更是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反应。
这人……哪怕睡着,也是头随时会扑咬的猛兽。
同时……
李英歌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眸光轻闪。
身为百战女将,她刀下亡魂无数,何曾被人这般轻易攥住手臂?还是个男人!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滞,呼吸都慢了半拍。
身后亲卫已悄然探过气息,此刻退回禀报,声音低沉:「将军,鬼面将军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歇一阵便能醒……」
李英歌眉峰一拧,冷声质问:「既未殒命,你为何叹气?」
那亲卫喉头滚动,咬牙道:「可……其馀鬼面将士……有人倒下之后,再无半点生机。」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畔,李英歌瞳孔骤缩。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战败,不是溃逃,而是——拼到油尽灯枯,活生生把自己燃成了灰烬!
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一地横陈的身影。
有些人还在微弱喘息,有些人却已与泥泞融为一体,分不清生死。
这些鬼面人……到底在死守什麽?
她不懂他们的来路,不知他们的名姓,可她清楚一点——
若非他们以血肉为墙丶用命去拖,硬生生把呼延灼的铁骑耗得七零八落……
她们的大军,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破敌!
可如今呢?
胜利属于她李英歌,属于朝廷大军。
而他们,倒在了黎明前最黑的夜里,像一群无人知晓的孤魂。
李英歌眼底发烫,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刘叔,取帐顶来,给他们遮雨,让他们……安安稳稳睡一觉。」
命令落下,无人迟疑。
转瞬之间,一块块残破的帐布被撑起,搭在那些疲惫至极的身躯之上。
雨水被隔开,血水顺着沟壑流淌,大地却依旧浸透着腥甜。
他们就躺在尸山血海之间——
定州百姓的遗体,叠着定州将士的残躯,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城郊。
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呢?
韩烨带着三千虎豹骑登城时,锺房端酒相迎,江夫子捋须吟诗,老鲁抱着儿子哈哈大笑……
那时灯火映人脸,暖意融融,仿佛盛世永驻。
今日——
满城寂静,唯馀风雨哭。
三千铁骑,只剩数百残兵苟延残喘。
活着的,连抬手都费力;死去的,早已凉透。
这哪是战斗?
这是把命一点一点剜出来,填进战场的沟壑里!
韩烨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天晴了。
他睁开眼,看见定州城楼灯火璀璨,宛如不夜。
城墙之上,人影绰绰——锺房携妻并立,江夫子授课讲学,老鲁逗弄小儿,街巷间孩童奔跑嬉闹……
所有人都在,全都笑着,红光满面,如归家园。
「你们?」韩烨怔住,喉咙乾涩。
锺房转身,深深一揖,笑容温厚:「多谢将军,我们……终于回家了。」
是啊。
他们回家了。
而你还留在这里,躺在血泥之中。
……
轰!
意识猛然回笼,韩烨睁眼,眼前哪有什麽灯火?
只有灰沉的天,倾尽大雨后的死寂。
定州,空了。
一座城,一个人也没留下。
全没了。
雨已停,血也被冲刷乾净,只留下遍地僵卧的尸身,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将军。」
一声轻唤从旁响起。
夏侯惇坐起身,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看向他。
韩烨缓缓坐起,环顾四周。
百馀虎豹骑陆续醒来,揉着肩丶捶着腿,咬牙活动筋骨。
还有几百人,依旧躺着,动也不动——不知是太累,还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远处,李英歌的大军正在整顿营盘,忙碌有序。
韩烨静静望着,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上前。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但他更知道——
有些人,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而世人,或许永远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指身后的虎豹铁骑,声音低沉却清晰:「够了,去把他们叫起来吧。
休息得差不多了,回定州的路上再睡。」
话音落下。
夏侯惇浑身一震,眼眶骤然泛红,嘴唇紧抿,没吭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