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海中佚事(2 / 2)
他咧嘴笑了笑,便沿石径往连山坊市而去。
与初素那般担忧不同,江隐来连山坊市,只是因为他此前所在的地方没有可以落脚之处。
他来连山坊市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寻一海中舆图,确认何处有这样的荒岛可供自己暂时修行,以方便尽快完成金丹变化,尽早结婴,成就玄君。
只是这一路走来,正经卖舆图的地方没有找见,却发现左右散修都在讨论一件事情。
东海深处又有人看见了汤谷虚影,参天巨树上有一团耀眼光华,隔着数百里海面都能看见。说是有人追逐此影十数年,虽未见得根蒂,却在虚影消散后的海面上采得了一分精纯的纯阳天罡。那道纯阳天罡气至刚至烈,色作赤金,如日精所成,升腾如焰,人间凡火遇之则伏,阴邪触之则消,那散修藉此练成了一道绝妙的日精神通,一经使出,便如大日升天,有煌煌难抵之势,唤作九阳扶桑罡。他们在连山坊市中转了几转,听见了关于九阳扶桑罡与汤谷虚影的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那人根本不是散修,是雷云山的魔修,采了九阳扶桑罡之后便回山闭关了,至今未出。有人说那汤谷虚影不是虚影,是真的汤谷,只是被上古禁制封住了,每隔若干年才在海面上显形一瞬,显形时若有缘,便能看见扶桑神木的枝杈从虚影中探出来。
有人说那九阳扶桑罡不是采来的,是扶桑神木自己抖落的,扶桑神木每千年抖落一次枝叶,枝叶落入海中便化作纯阳天罡,谁捡到便是谁的。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无人知晓。
狐狸终于在一间卖珍珠粉的铺子和一间卖海藻纸的铺子之间寻到了买卖舆图的店铺。
店内不大,四壁皆是木架,架上堆满了卷轴。
皮制的最旧,帛制的稍新,纸制的最新,有的以朱绦扎着,有的以麻绳捆着,有的只是随意卷着。木架尽头是一张矮桌,桌后坐着一个白胖的散修,其修的应当是某种延年益寿的木行法术,周身隐隐有青木之气散发而出,好似一株被栽到花盆中的乔木,根基虚浮,不知哪日便会暴毙。
店主见狐狸进来,便放下手中活计笑道:「道友是要买些什么,小店除了舆图之外,一应修行丶生活丶杂物应有尽有,若看中什么,道友直说就是,本店也可通过秘法丶罡气丶煞气,乃至人间金银用于兑换。」狐狸闻言,伸手指了一下门楣上那方木匾所书的「舆图」二字,「我需要一份海外舆图,最好是在东南海一带。」
「道友应当是初来海上吧?」
狐狸不知他为何问,便点点头:「何出此言。」
「因为我等海外散修从来不会四处买卖舆图,来我这里买舆图的,大多都是来自神州。」他伸手将矮桌上那卷修补中的皮制舆图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小片空处。
狐狸说了一声「原来如此」,便又问:「那舆图如何卖?」
店主见状,来了精神。
「道友要的是何等舆图,若是只要简单的地形地貌丶势力分布,那一壶鲛人珠便可。」
「若是上面还要有洋流走向丶季节风雨丶珍稀矿脉,那便需要十壶鲛人珠。」
「若是再详细一点,涉及到诸如坊间传闻的那汤谷之地,亦或是其他藏有机缘的神秘之所一」店主嘿嘿一笑,「那就得看道友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了。」
江隐闻言,在青玉簪中向狐狸传了一道音。
狐狸听完思索片刻,「那就给我一份十壶鲛人珠的罢,只是我身上只有些金银,不知你可收。」「收的收的,道友收的。」店主从矮桌下取出一杆秤来,放到桌上。
他将秤放稳,又伸手到矮桌下,取出一只木匣,木匣以柏木制成,匣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枚一枚拇指大的圆珠,里面充斥着一股极为温和的水行元气。
「好叫道友知晓,这鲛人珠是东海鲛国的货币,若是用神州的金银来换,一壶鲛人珠抵着一两赤金。」他以粗短的指头捏起一枚鲛人珠举到狐狸面前。
「一壶鲛人珠抵一两赤金。」
狐狸将这话重复了一遍,望着店主指间那枚赤金色的钱币:「那可真是有够贵的。」
赤金是炼丹术的一种产物。
以炼丹术而言,要想将黄金炼成赤金,核心便在于伏火去阴之法。
《抱朴子;黄白》云:「黄金入火,百炼不消。」然此不消之金,尚含阴滓。
凡间之火不能炼去黄金中的阴质,故其色黄而非赤,需以赤石脂丶丹砂丶曾青等药物封固才行。其中赤石脂取其火性,丹砂取其纯阳,曾青取其金性。
封固之后,还需要以文火温养,武火煅之,才能使得金中阴滓尽去,纯阳乃凝,黄色退而赤金色现。往往十份黄金,只能炼出一份赤金。
故在道门中,赤金不仅是一种价值十分高的流通物,其还在各个领域都有所应用,十分珍贵。不过好在江隐这些年也没有什么花费赤金的地方,他当年从玄晶子身上得来的那些赤金,依旧堆积在储物袋中。
给足了赤金,这白胖店主便又从矮桌下取出一卷帛制舆图来。
舆图以月白色鲛绡为底,墨色深蓝,卷得极紧。
他双手捧给狐狸,「道友收好,此图囊括东南海万里水域,洋流丶风雨丶矿脉,一一标注,是小店最好的一份了。」
狐狸接过舆图,又依江隐传音,从储物袋中取出金银,购买了一些粮食丶饮水,以及其他修行生活的必出了舆图店,他们又在城中消费了一番,这才驾云出了连山坊市。
只是他们一入海,便发现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几个海外散修。
江隐察觉身后那几道尾随的水遁气息,也不着恼,只是将云驾压得越发慢了。青碧色的云雾贴着浪尖,晃晃悠悠,如饱食之后在水面上打盹的海鸟。
他一面沿洋流慢吞吞地往东南飘,一面展开刚从连山坊市购得的海外舆图。
帛制图卷在云雾中铺开,墨色深蓝的洋流线丶朱砂点就的矿脉丶淡墨虚线标示的季节风雨,一一在眼前流过。
行了百余里,洋流渐急,风向渐乱,图卷上标注的墨线在此处骤然密集起来,朱砂点与淡墨虚线交织成一片。
此地名为落星海是也。
入了落星海,天地骤变。
先前洋流虽急,尚有迹可循,此地洋流却扰动不休,东一股西一股,上下翻覆,左右冲决,浪从无定向,时而自南涌来,如山倾岳倒,浪脊呈铁青色,浪尖泛着死白的沫,时而自北压至,如万马奔腾,浪头撞上逆向的洋流,便炸开漫天水花。
水花尚未落下,便被风卷成亿万点细碎的水雾,水雾混入低垂的云层,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有时旋成一个巨大的风柱,将海水吸上半空;有时骤然四散,将半空的海水摔回海面。
浪拍礁,声如崩岳;雾锁空,光似穷秋。偶有骤雨倾盆而至,雨线粗如麻绳,砸在海面上激起亿万点白沫;骤雨未歇,又是一阵冰雹,雹大如拳,砸在礁石上碎成童粉。
此地气候殊异,天象南明,地理不定,常年大风大雾,暴雨骇浪轮番而至,实在不是宜居之所,此处居住者多为海外妖修,或是从神州大陆逃难而来的妖魔。
传闻此地原本是一座大州大岛,唐时曾有几位仙人定居于此。
后来仙人内讧,起了争斗,仙法争锋之下,大岛陆沉,碎成万千礁屿。
故海外一直流传着此地或有仙人遗迹丶仙人洞府的传闻,常有人来此探索宝物。
江隐入了落星海,便见四周云雾凸起,不是寻常海雾,是此地紊乱的元气与洋流激荡而生出的混沌雾障,等闲探查法术在此地难以施展,神魂感知探出去,触到的只是一片混乱。
江隐便放心大胆地显露龙身。
只是他这边一入落星海,后面那几个散修便按捺不住,驾起遁光围了上来。
六个散修,修行的法门五花八门。
有两人修的是正经道门法脉,遁光尚算纯正,只是光中隐隐有极细的杂质流转,当是根基未固之象。有两人周身泛着暗金色的光,肌肤呈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想来当是依照某种宝物,给自己修了一道金身法相。
剩下两人,一个是海妖所化,鱼首人身,鳞甲铁青,脊背上生着一排粗硬的骨刺,遁光呈水色,混在雾里几乎看不见。
另一个浑身萦绕血咒之气,灰黑色的咒丝从他七窍中逸散出来,估计是从哪处古战场捡来魔道传承的散修,指不定哪天就暴毙了。
「人呢?」
为首一人手拿罗盘,迟疑地望着上面原地打转的指针,骂道:「木胖子不是说他在舆图上设了法禁吗?怎么才进落星海就不见了?」
六人正在疑惑那么大一个狐妖怎么突然就不见,忽而便听身后传来声音道:
「你们跟在我师徒身后,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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