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回天反日(5.5k)(2 / 2)
雾带在大阵外围缓缓盘旋,每转一匝便缩小一圈,色泽便浓一分,最终在阵心凝聚成一滴滴只有米粒大小的金色液珠。
浴日金液入阵之后并非被壬水裹挟着随阵势流转,而是悬在阵心,如赤阳般将整座大阵照得通明,阵中流转的壬水触到这轮金日,便如溪流绕过礁石般自发分成两股,在金日之后重新汇合,每一次汇合,壬水便比先前温润了一分。
非壬水被稀释,而是浴日金液那股千万年不曾冷却的纯阳之精,正以极慢极缓的速度渗透壬水,水元中那些他平日炼化不及的驳杂阴滓,在金光的浸润下一层层地自水元深处往外蒸腾,化作缕缕灰烟尚未飘散便已被大阵外围的云雾卷走。
这个过程的损耗极为惊人。
初时每采得一份浴日金液便需耗费三份自身法力去炼化,但江隐自身修为深厚,加上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在此地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四下中汲取水元补充法力,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份损耗便缓缓降到了一份半法力上下,虽仍有亏空,却已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壬水本是至刚至健之水,其性周流不滞,冲决万物,后来他自得了天一尺,从金母所炼法宝中采得几缕天一真水炼入壬水,为壬水补上了几分生生不息之机与变化之妙,如今浴日金液一经入体,他便发觉自己的法力中又多了几分净沐涤旧的意韵,不仅壬水多了几分柔和之变,一时间只觉灵清明,神魂纯净,修为也因此而精进不少。
江隐将这一变化反覆体悟了几番,也渐渐有了定论:
浴日金液对壬水的助益不在于增加威能,而在于纯化。
壬水本就是阳水,再经浴日金液淬炼,便愈发纯粹,愈发接近水中之阳的极致,此般淬炼若是能持之以恒,日后对他的修行之道大有裨益,无论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合天象之关隘,还是为日后冲击五境元神铺路,这份精纯到极致的水元都是必不可少的根基。
正当他揣摩浴日金液中的种种法意时,浴日金液忽而在天一衍水万化大阵中齐齐震颤而动,紧接着便自行循着某种古拙玄奥的轨迹缓缓排列起来。
江隐来了精神。
当下便分心二用,一边维持大阵运转,继续采炼水面上不断蒸腾的金色水雾,一边将全部心神沉入法阵,推演起这些浴日金液所化暗金液珠的排列轨迹。
随着大阵不断采炼,越来越多的液珠从水雾中汇入法阵,与先前已就位的液珠形成某种呼应,阵法讲究的是元气流转丶禁制呼应丶变化克敌,符篆讲究的是以符为形丶以篆为神丶以真意贯通天地之桥。可这些液珠的排列却不遵循天地元气的流转规律,不呼应五行生克的相互制约,反倒像是一幅远古星图。
一幅将十日运行轨迹同时镌刻在苍穹之上的太古星图。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彻底攫住了江隐的全部心神。
他开始尝试着排列那些液珠,循着它们自身感应到的那种轨迹去推动丶引导,随着星图渐渐还原,江隐神魂一动,紧接着便在浴日金液的翻涌之中望见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其中初时只能望见一片赤金水光剧烈翻涌,沸腾如汤,浪头拍打在扶桑神木的根系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一团团炽白的火焰。
他还未回过神来,画面深处又有变化。
金乌从栖息的枝桠上振翅而起,只见十日次第升空,轮番值岗,之后又有六龙从水径尽头游出,拉着一车驾缓缓驶出。
此车驾以扶桑神木的枝干为骨,以金乌翎羽为盖,车身上镌刻日丶云二纹,其上立着一尊神人,此神人身量极高,比后世所有描绘她的壁画与典籍中的形象都要高出不知凡几,她的面目隐在日晕之中,只能依稀辨出她头戴日轮冠,周身萦绕着一层暮色。
江隐见此情形,浑身一震,忽而想到了羲和御六龙而出的典故。
羲和一出,江隐自青相神魂中所得的回天反日大神通便自发运转起来。
青相曾说此神通可驱赶大日倒转丶干涉因果丶逆转时间丶洞察过去未来丶遍观大千世界,是一等一之大神通。
只是他修为不济,即便如今元婴大成也只能倒推一段水行之物的片刻因果,根本无法发挥此神通之万一可此刻这道神通在羲和御六龙的幻影中自行运转起来。
回天返日,返的是大日,追溯的是时间,这道神通本就是太古时代羲和驾御日车丶调度十日运行的天权在人间的投影,后世修士从日升日落的轨迹中参悟出这道神通,可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日车,从未听过真正的六龙神吟,自然无法参悟回天返日的真谛。
而江隐今日在这道幻影中亲眼见到了日车的本来面目,以及羲和御六龙的古老记忆,此神通便比照羲和车架开始自行推演丶自行衍化丶自行补全起来,所有纷杂的感悟在神魂深处碰撞丶融合,最终沉淀为两道全新的施术之法。
江隐的回天返日之法本只有倒查水元痕迹一重妙用。
此法是将日当作时间河流上的灯塔,追溯某一道水脉在过去留下的印记,这重妙用他早已掌握,只是范围有限,只能追溯片刻之内丶一道水脉的痕迹。
但新法不同,第一重新法,乃是占卜时日。
太古时代没有历法丶圭表丶滴漏,天地间唯一的计时便是日出日落。
羲和驾御日车从汤谷出发丶经天而行丶最终归于虞渊,这整条轨迹便是时日二字的本义,日是太阳本身,时是太阳运行的轨迹。
掌握了日车运行的轨迹,便掌握了时间本身的刻度。
这道占卜之能落在他手中时,便化作了一种微妙体悟,他以回天返日之法感应某一片水元时,不仅能追溯这片水元在过去留下的痕迹,还能感应到它在未来可能流经的路径。
一这片水元明日此时会流向何方,数日后会汇入哪道洋流,旬月之后会被哪一股季风蒸腾为云。感应越近越清晰,越远越模糊,与他在水元之道上的造诣深浅息息相关。
日后若能将此术继续发扬光大,或可从占水推及占人丶占事丶占天地气运,衍生为一门真正的推演占卜之法。
第二重新法则更为霸道,可以回天返日之力,将某一事物的状态往前推去。
令火焰从炽烈退为温热,再退为一缕青烟,寒冰从坚不可摧退为薄脆,再退为一摊清水,剑痕从深可见骨退为皮肉翻卷,再退为一道浅浅的红印,此乃倒转宙光状态之能,这妙用霸道至极,他只是甫一感悟,便觉元婴一沉,根本无力施展,仍需细细研习才行。
日车渐行渐远,江隐面前的画面也越发虚幻波动。
待到日车驶出汤谷天穹,江隐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当下便从定境之中跌落而出,龙躯在云榻上微微一晃,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短短片刻功夫,他却有种身上法力枯竭丶神魂消耗过度之感。
方才推演回天返日之法时,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道太古日车的幻影之中,竟忘了控制天一衍水万化大阵的运转,大阵在他失神的那几息里自行催动丶全力运转,将他体内积蓄的壬水法力当作柴薪源源不断地投入法阵,去维系那道正在成型的太古星图,等到他从定境中跌出时,体内法力已耗去了将近七成。好在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尚在自行运转,他调息了片刻,便已恢复过来。
再一睁眼,他便看见了极古怪的一幕。
那行歌玄君沈虚不知何时已褪去了身上那件月白长衫,身着中衣,头顶玉符,玉符每转一匝,便有一层青气从他头顶垂落,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勉强将四周那股灼人的纯阳之气挡在体外。
可那层青气在浴日金液的纯阳之气中实是太薄了,薄到江隐能隔着青气看见沈虚身上那件中衣的鲛绡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卷曲。
沈虚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仰面朝天,双目半阖,整个人便如泡在一池温泉水中一般惬意至极。汤谷池水在他身周翻涌沸腾,青气被纯阳之气冲击得扭曲变形,时而往内凹陷成一道深深的弧,时而又被金焰推着往外鼓胀,沈虚对这近在咫尺的生死危机视若无睹,只是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几个正一盟的低阶修士远远望着这边,面上神色复杂,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装作不曾看见,有人悄悄往远处挪了挪,生怕这位不靠谱的玄君出了什么意外连累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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