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田仲发难(二合一)(1 / 2)
「地方上计的官吏?」
后胜嗓音压得极低,齿间暗含冷戾,指腹狠狠碾过案面纹路。
「好,好得很,田仲这个老匹夫,竟也学会玩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向田仲席侧那道端坐的身影。
面容坚毅,衣着朴素,坐姿却挺直如松,一身藏不住的锐气,与那老匹夫往日身边的亲信全然两样。
是应当不同的,后胜心中冷笑。
田仲一系那些所谓「清流」,他早已梳理过不知多少遍——真正立得起来的,大多早已被逐的逐丶贬的贬丶调的调丶杀的杀,剩下的除了一腔孤勇的草包,就是空谈仁义丶遇事只会缩在田仲身后避祸的无用之人。
而眼前这个人,能被那老匹夫如此布局相护,可见是有几分能耐,寄予了厚望的。
想到此处,后胜面色一沉,厉声吩咐:
「马上派人去查,把此人的籍贯丶任职履历丶过往底细都给我查清楚,越快越好,立刻汇报与我!」
「属下遵命!」
心腹如获大赦,立刻应声,躬身后退,悄然隐入殿外廊柱阴影之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之后火速去打探消息了。
叔父的脾气近来是越发的不容人了,一点小纰漏都能大发雷霆,幸好他机灵,将罪责一股脑扣田仲头上了,要不然……
心腹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这时,殿内丝竹声恰好转了一折的,钟鸣穿透满堂。
一名谒者躬身趋步走进走进,立在高台阶下,拖起绵长规整的宣唱声,响彻整座殿宇:
「君上至——!」
殿内私语戛然而止,齐国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整衣肃容,朝正前方的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拜见大王。」
扶苏也领着使团一众人起身,依礼拱手,神色端方从容。
周文清垂着眼,也跟着缓缓站起来,拱手躬身,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向上首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除大王以外的战国君王,不免有些好奇。
史册记载齐王建耽于安乐丶疏于朝政,是个沉溺酒色的昏柔之主,可眼下亲见,却与他想像中那副颓废委靡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昏聩之君」模样有所不同——
这位齐国君王一身暗红色冕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极尽精美,身形略显丰腴,面皮白净,眉目间没有多少君主的锐气与威严,反而带着一股养尊处优丶长期不问政事养出来的松弛。
回想咸阳大殿上秦王那一身不怒自威丶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周文清心中暗啧了一声。
果然比自家大王相差太多了,几乎没有可比性。
这不就是一颗绣着花的大号白心火龙果吗?
齐王落座,众人行过礼之后,他才慢悠悠抬手虚扶,嗓音略显温吞绵软:
「诸位平身,落座吧。」
一声令下,满殿朝臣次第归坐,内侍立时列队鱼贯而入,执壶斟满清冽醴酒,各色描金漆盘整齐布上案台,炙肉时鲜丶蜜饵鲜果层层排布,铜鼎文火温着肉食,醇厚香气袅袅升腾。
殿侧丝竹适时响起,曲调柔婉靡丽,是典型的齐地乐风,将整座偏殿衬得处处弥漫奢靡安逸的气息。
周文清心知接下来免不了一番台面之上的虚与寒暄,对此全无兴致,重新跪坐下来,在狭小的席间,借着前方扶苏丶姚贾的遮掩,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席间诸人,默默观察各方神色。
人才丶人才啊!稷下学宫的讲师之类,应当也都在席间吧,都被安排到哪了?
早点完成任务,早点脱身,突然有点想念咸阳的光景了。
齐王显然也不太热衷这些场面,他慵懒地在王座上挪了挪,视线落向东席,语气像是完成一桩例行公事:
「秦国公子远道而来,寡人备了些薄酒,无需拘礼,尽情享用。」
扶苏唇角噙着温润得体的笑意,从容回礼道:「齐王厚意款待,扶苏感念,愿齐秦睦邻交好,邦交绵长稳固。」
齐王建随意颔首应声,仿佛走完了必要流程,目光都松散了下来,当即侧首望向身旁的后胜,摆明了要将后续一应周旋全权托付给相国。
后胜显然早已熟悉这套流程,连忙端起酒爵,起身朝向东侧宾席的扶苏,言辞圆滑周到:
「公子千里跋涉入齐,促成两国修好,乃是齐秦万民之福,臣敬公子一杯,愿两国睦邻相守,永无争端。」
话音落,后胜抬手举杯,遥遥示意。
扶苏含笑随之举爵,端端正正地凑到唇边,浅浅触了一下,又稳稳放了回去。
虽然世风皆以少年早能饮烈酒丶不惧醴冽,视作体魄强健之徵,但——
先生说了,小孩子喝酒会变笨,先生说的一定是对的,他听先生的!
酒过三巡,殿内氛围渐浓,丝竹声靡靡不绝,杯盏轻碰声此起彼伏,看时机差不多了,姚贾放下酒盏,站起身含笑开口:
「今日蒙齐王盛情赐宴,贾荣幸之至,素来听闻齐地物阜民丰丶地宝天华,文风更是昌盛繁荣,稷下学宫广纳诸子百家,哺育四海贤才,盛名响彻九州大地,今日亲临临淄,目睹齐廷礼乐规整雍和,朝野安稳,方才知晓传闻半点不虚,齐国底蕴,着实令人叹服啊。」
他先是一番称颂,捧得齐廷上下颜面十足,然后话锋一转,顺势切入了正题:
「此番奉命出使齐都,除却秦齐结好之约外,我等亦希望能够亲往学宫观览,览百家论辩学风,瞻仰往圣先贤遗风,以文相交,以礼互通,也算为两国邦交再添一段佳话,不知齐王意下如何?」
王座之上,齐王建早已酒意醺然,面色酡红,斜倚王座之上,眼神迷离,心思早不知飘在哪去了。
听完姚贾的请求,他随口含糊摆着手连声应道:「好,好,准了,全权交给相国处置便是。」
说罢,慵懒的目光慢悠悠扫向身侧的后胜,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若是没有秦使在场,他怕是早已撂下宴席丶扎进后宫,尽情与姬妾美人厮混玩乐了。
没有香玉软语在侧,连杯中的醴酒都喝得索然无味,寡人的美人啊……
他端了一下酒盏,又放下了,那神情像是一个被强行按在席上的看客。
齐朝文武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后胜满面春风地起身,朝着齐王微微拱手,立刻说道:
「大王放心,公子与大秦使臣既有交流之心,臣早已提前吩咐下去,届时学宫祭酒将亲自陪同游玩,诸位尽可畅快论道丶一览百家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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