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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茫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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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拾回来不容易。因为那时小队非常严格,割稻时一平方米不许落两个稻穗,背运后,由带工员丶或妇女队长带着挨排拣拾过后,才允许个人进地拣稻穗。

妈妈拣得来这米不容易。正常家庭收入,都由爹一人把着,一般不给包括妈妈在内的我们使用。个人花销,都自己额外想办法,妈正是想用它拣拾稻穗,卖几元钱来应用。

这时的妈妈绝望了,她疯了似地上屋拿起一个小空提包,径直从二管地往大沟帮跑:「没钱我也能回去,人不都那麽无情……」

三姐连忙追出去,往回拉妈,我们也到了跟前。妈挥舞着提兜抽打我们,让我们回去,不要管她。寒风凛裂的腊月,提包带抽到我们脸上丶手上非常疼,我们还是把妈妈拉了回来。

这时的妈妈,再也不是以前那温柔可亲的模样了。她身上有一股乖戾气。

她见走不成。在屋也待不住,一会儿,就出去,我们找,见他在房山西,上后园子地道上站着。

只见她穿着那件去黑龙江那年做的,现在褪了色,后背上有一个大三角口子的蓝布衫,黑裤子扎着腿带,头上蒙着块头巾。不再是面红耳赤的愤怒丶悲怆,而变得神情闲逸,看她时目光我们不敢相对丶瘮的慌。只一眼见她还站在那,我们就吓跑回屋,不敢陪伴她。三姐我们几个轮流着,隔一会儿到房西瞅一眼。

正常的生活秩序全打乱了。爹丶奶奶对妈妈的反常视而不见,还在企图用他们的威势把妈妈压服。

我们的心慌疼,妈妈已经五天不吃不喝了,不知阴霾之下会发生什麽。不知这个家什麽时候丶怎样才能走上正常,我们多麽渴望那一时刻。

一九七八年腊月十八,这个令我们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

早晨,已多日合衣而卧的妈妈叫三姐:「夏莲你起来,帮你嫂子做饭去」。

「哎!」三姐应声起来,和大嫂一人掏灶坑里的灰,一人出去抱柴火。

刚把灶坑火点着,涮了锅,添上新水,妈妈就侧身抬起头,冲着外屋地叫三姐:「夏莲哪,你带着她们几个好好过吧!妈不行了!」

三姐闻声跑进屋,妈妈连呕两声,第三口三姐双手捧着接住黄水。

我们见事不好,披衣蹬裤子,跑到妈妈身边,妈已经坐不住了,三姐用背撑妈坐着。妈妈眯着眼,脖向后背着,哈啦——哈啦喘息着,嗓子里像憋着痰。

我和小弟一边一个,摩挲着妈的胸口,不顾一切地呼喊着:「妈!妈!妈!妈!」三姐叫二哥来撑住妈,她转过来把手指伸进妈的嘴里,想帮妈把痰抠出来。我们做的一切无济于事,四姐慌慌地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一刻,妈妈毫无转机,脸上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头发上冒着热气,四姐摸着妈的头发哭。

开始,奶奶还鄙夷地吭一声,翻过身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东邻的刘书云过来,骑着门槛靠门框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麽,走了。

大哥过来看了看,去二队请赤脚医生。爹丶奶奶起身穿衣服。

一会儿,医生来了,在妈头丶手丶脚行针,针灸半小时后没有反应,他起针:「上医院吧,——我跟着去!」

大哥去小队带着马车来,停在前门口,大哥丶二哥丶三姐赶车的各抬褥子一角,把妈妈抬到车上,我什麽也不顾只管盯着妈妈,盼望她能睁眼看看我们。

车走了,爹在地上打转转。

大哥丶二哥坐在车沿,三姐在妈头部拉着妈的手,一会儿摸摸脉搏,一会儿试试鼻吸。马车上了县道,奔农场医院吧,比较近。车老板晃开鞭子,吆喝马紧跑。到大沟帮,大哥二哥觉着不行,这样太慢了,拦下一辆汽车。司机明白情况后二话不说,放下车厢板,帮忙把妈抬到车上。一眨眼就到了「柳河医院」,医生护士立即施救,一切急救方法用过。

无力回天,妈妈走了!

大哥问医生:「我妈是什麽病啊?」

医生:「应该是脑溢血。」

马车到了医院,停在外边,车老板进来,正赶上大夫回答大哥的问话。

这时大哥才想起汽车司机,应当谢谢好心的司机,里外找时,早已不见踪影。

马车拉着妈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被掏空了,预感妈妈回不来了,即将大难临头的感觉。我们家没人吃饭,心都跟着走了,单单等着,盼着妈妈没事的消息。

大约两个小时后,远远的看见大桥上马车下来,回来了。我们到外边等着,看得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灾难降临了。

大哥丶三姐眼睛是红的,二哥还在抽泣。

一切摆在面前,还用说吗?

大哥一头,二哥三姐一头把褥子上的妈抬下来放在炕上,我连忙爬到炕上摩挲着妈额丶头发。

「妈呀——」

黄纸似的脸没了一丝生机和血色,毫无知觉地任凭我们怎样哀嚎,她都直挺挺地毫不理会。

大哥丶二哥和爹说着大概情形。

「上大桥,我就摸着没脉搏了。」三姐说。

妈妈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感觉天塌了,除了哭丶茫然,我不知该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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