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残阳如血(1 / 2)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五人已经离开临渊城三十里。
没有走官道,没有渡河,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一个村庄。林清源用地脉堪舆符勉强压制了沿途的气息波动,但代价是他的左臂伤口彻底溃烂,整条小臂呈现死灰色,皮肤下像有无数细虫在蠕动——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老瞎子被石勇背着。老人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胸前的爪痕已经蔓延到脖颈,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爬上脸颊。但他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铁锤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离背着云锦。少女的体温低得吓人,右肩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破妄瞳的反噬让她的意识沉入深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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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别去……」
「血……祭……」
每一次呓语,都让陆离的脚步更沉一分。
他知道云锦的父亲云破天当年追查「饲魔计划」时,在临渊城留下了「血亲为祭,锚点将倾」的密报。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三十年前的调查,最终让云破天付出了什麽代价。
「停。」林清源忽然抬手。
众人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缘。这里曾是连通临渊城与蜀山方向的主要水道,但三年前一次地脉异动让河道改道,留下这片遍布卵石的滩涂。
林清源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一块发黑的卵石上。三息后,他脸色骤变:
「追来了。」
「多远?」陆离问。
「四十里,最多一个时辰。」林清源站起身,右手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过度使用堪舆术探查地脉的代价,「周断岳没有走官道,他带着天罚队直接横穿荒野……速度比我们快一倍。」
石勇脸色发白:「那怎麽办?我们现在这状态,根本跑不过……」
「不跑了。」陆离将云锦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用蔽日篷盖好,「在这里等他们。」
「你疯了?」林清源瞪大眼睛。
「跑不掉。」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能锁定百里内的囚徒波动,我身上有囚徒本源,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无论跑多远,他都能找到。」
他看向东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天边染成血色:
「所以,让他来。」
「然后呢?」石勇颤声问,「我们打得过天罚队?那可是辑妖卫最精锐的战力,每个队员都有法相境以上的修为,周断岳本人更是神藏境巅峰……」
「打不过。」陆离承认,「所以不是要打赢。」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镇妖司的铁牌——赵玄戈的遗物。铁牌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蜀山剑冢暴动,剑锁天地大阵开启。」陆离缓缓说,「玄寂不会让我们进去,但如果我们身后追着天罚队……一个神藏境巅峰,十二个法相境,这样的战力强行冲击剑冢大阵,玄寂会怎麽做?」
林清源瞳孔收缩:「他会……反击。」
「剑锁天地大阵,据说是上古剑仙留下的护山禁制,全力运转时,剑气能绞杀造化境以下的一切闯入者。」陆离握紧铁牌,「周断岳再强,也只是神藏境。他冲阵,玄寂就会反击。而那时,剑冢大阵会出现短暂的缺口——」
「——我们趁乱进去。」林清源接上后半句,但眉头紧皱,「可这太冒险了。万一玄寂连我们一起绞杀怎麽办?万一缺口出现的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怎麽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离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昏迷的云锦,看向濒死的老瞎子,看向重伤的林清源和恐惧的石勇: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蜀山山门。就算到了,也进不去。只有让更强大的外力冲击大阵,我们才有机会。」
林清源沉默了。
他知道陆离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负伤的猎物,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狼群。唯一的生机,是把狼群引向更强大的猛兽,在猛兽与狼群厮杀时,从夹缝中穿过。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同时面对天罚队和剑冢大阵的双重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林清源说,「周断岳不傻。他看见蜀山大阵,未必会硬冲。如果他选择围而不攻,等我们出去……」
「他会冲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老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东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荀文若的弟子……都是疯子。他们眼里只有任务,没有生死。周断岳接到的命令是『带回陆离』,这意味着……如果带不回你,他回去也是死。」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继续说:
「所以他会冲。哪怕知道前面是剑冢大阵,他也会冲。因为冲了可能死,但不冲……一定会死。」
陆离点头,然后开始布置。
他让石勇把老瞎子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用碎石和枯草做简单伪装。让林清源在河床周围布置最后几张干扰符——虽然挡不住天罚队,但至少能拖延片刻。
而他自己,走到河床中央。
盘膝坐下。
「你要干什麽?」林清源问。
「让火把烧得更亮些。」陆离合上眼睛。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囚徒本源。
那一团青黑色的丶不断低语的力量,在他刻意放松控制后,开始疯狂扩散。锁印纹路从胸口向上蔓延,爬上下颌,爬上脸颊,最后在左眼角下方汇聚成一个扭曲的丶像锁链又像眼睛的印记。
青黑色的雾气从周身毛孔渗出,在晨光下翻涌如活物。
人性,开始下跌。
四成七。
四成六。
四成五。
每下跌一个点,陆离就感觉脑海中有什麽东西被剥离。先是昨天清晨铁匠铺里炭火的气味,然后是更早之前,在书院藏书阁翻到一本旧书时,纸张特有的霉味……
记忆作为燃料,供养着这股力量的扩散。
三十里外。
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正在荒野上疾行。
他们全都穿着暗金色的轻甲,甲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符文光泽。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天罚」二字。脚步整齐划一,踏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周断岳。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庞线条刚硬如刀削,右眼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被什麽利器划过。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不是瞳术的光芒,而是天生异象,据说能看穿一切伪装和隐匿。
此刻,这双金色瞳孔正盯着西方。
「波动增强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目标在主动释放气息……距离三十里,在乾涸的洛水河床。」
身后一名队员上前半步:「统领,这可能是陷阱。」
「知道。」周断岳面无表情,「但命令是『带回陆离』。如果是陷阱,就连陷阱一起踏平。」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队员同时提速,身形化作十二道暗金色的流光,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残影。所过之处,草叶被气息割裂,地面留下浅坑。
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成。
河床上。
陆离睁开眼睛。
左眼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还维持着人类的褐色,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有黑丝蔓延。人性停在四成三,再往下,他就会开始遗忘重要的人丶重要的承诺。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股强大的丶带着杀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天边出现暗金色的光点,像一群陨星坠落。
陆离站起身,拔出镇龙匕。匕首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青光,与左眼的青黑形成诡异的呼应。
林清源握紧长剑,站在他左侧三步外。石勇双手握住铁棍,站在右侧。两人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到达极限的本能反应。
老瞎子靠在岩石后,用最后的力量握紧铁锤。他低声说了一句什麽,但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只有陆离听见了那句话。
「云破天……当年也是这麽选的。」
下一刻,暗金色的流光降临河床。
十二名天罚队员呈扇形散开,封死所有退路。周断岳站在最前方,金色瞳孔扫过众人,最后锁定陆离。
「陆离。」他开口,「奉辑妖卫总舵令,带你回去。若反抗,格杀。」
陆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来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断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扑陆离。右手成爪,指尖凝聚出实质般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这一爪,能抓碎山岩。
陆离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爪,将镇龙匕横在胸前。匕首表面青光大盛,化作一面虚幻的盾牌——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彻河床。
陆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咳出一口血,胸口的锁印纹路又蔓延了一寸。
但周断岳也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指尖,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瞬间将卵石腐蚀出一个小坑。
「囚徒之力……」周断岳低头看着伤口,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比预想的要强。」
他不再留手。
「结阵。」
十二名天罚队员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暗金色的网。刀气纵横交错,封锁了整片河床的每一寸空间。这是天罚队的合击阵法,曾经绞杀过三个神藏境初期的魔头。
陆离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刀网,看着步步逼近的周断岳,看着身后重伤的同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就跑。
不是向蜀山方向,而是向着河床下游——那里是绝路,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能通行。
「追!」周断岳毫不犹豫。
暗金色的刀网紧随其后,像一群猎食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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