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兰经的纸页(2 / 2)
空气里飘着饢的香味。
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烤饢的面香,混着洋葱和芝麻的气息,还有饢坑里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曾经以为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现在也是。
饢店的门开着。帕提古丽坐在门口,正在揉面。她穿着一件花布围裙,头上包着头巾,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艾尔肯!你怎麽这个时候来了?」
「下班,过来看看你。」
他推开门,店里不大。
「吃饭了吗?」帕提古丽站起来,「我给你做拉条子。」
「不,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帕提古丽转身进了后厨。
艾尔肯笑了一下,坐到桌边。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听着手边后厨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他父亲就会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面挂着一袋新出炉的饢,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就坐在院子里跟他玩。
「爸爸是英雄吗?」他问过。
「爸爸不是英雄,」父亲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该做的事。
艾尔肯现在就时常想起这句话。
帕提古丽端着一盘拉条子走出来。
「吃吧,」帕提古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妈,我有事要问你。」
「问吧。」
「我爸的事。」
帕提古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想问什麽?」
艾尔肯放下筷子,望着母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脸上的皱纹,她老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他的母亲已经六十岁了,半白的头发,弯着的腰背,但是一双眼睛是亮的,就像父亲照片里那双一样的。
「他牺牲前,」艾尔肯说,「是不是在查什麽大案子?」
帕提古丽默了一瞬。
「你怎麽突然问这个?」
「工作上遇到点事情,我就想起他。」
帕提古丽叹口气,起身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抱在怀里,又回到桌旁。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给你看过,」她说,「是你爸留下的。」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些照片,一枚奖章,一支旧钢笔。
「这是他的笔记。」帕提古丽拿起那沓纸,递给艾尔肯,「他牺牲之后,上面的人来收过东西,但这些他们说没用,就留给我了。」
艾尔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笔记上写的是一些案件的线索丶人物关系丶时间地点。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圈,像是在梳理什麽复杂的脉络。
「他查了很久。」帕提古丽的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回来也是一脸心事。我问他怎麽了,他不说。只说『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艾尔肯继续往后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得很匆忙。有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
「内鬼,查边境线。」
然后就没有了。
帕提古丽说,「那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出了事,让我去认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到这就不说了。
艾尔肯握着那叠笔记,手指有些发抖。
内鬼。
他爸在十六多年前就察觉到内鬼的存在,之后他就死了。
巧合吗?
「妈,」他的声音很沙哑,「这些笔记,你还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帕提古丽摇头,「就是留着,当个念想。」
艾尔肯把笔记收起来,放进铁盒里。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
帕提古丽看着他,眼中有担心,还有别的。
「你是不是……也在查什麽东西?」
他没有回答。
「艾尔肯。」帕提古丽握住他的手,「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剩你一个了。这些年我什麽都不问,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但你要答应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的。」
艾尔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恐惧和祈求。他想说什麽,但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
帕提古丽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她站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再走。」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太瘦了。」
艾尔肯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7)
赵文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定了主意。
他打开电脑,登上那个早该注销的帐号,系统没有发出警报,他的权限还在,他能看见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他可以下载那些算法的原始码,把国家的秘密塞进一个小U盘里。
手指悬空在键盘上。
他想起父亲的字,厚德载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用技术守护国家安全,他想起一起工作的同事,想起信任他的学生,想起还在边境线上站岗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麽都不知道。
要是他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会死掉多少人?那些边境线上的破绽被人找到之后,会有多少危险的人或者物被送进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选择的馀地了。
十五年前的处分只是个开始,后面所有的「研究经费」,被「润色」的论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陷阱,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一步一步地陷得更深,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他要是不做,对方就会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他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他会坐牢,家人也会被牵连,这辈子就全完了。
但如果他做了...
他会变成啥?
一个叛徒,一个间谍,一个卖国贼。
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人。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敲起键盘来。
数据一点一点被下载下来。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10%,20%,30%。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具行尸走肉。
(8)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古丽娜正在等他。
「有新情况。」她说,神色凝重,「昨天晚上,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数据访问。」
「什麽数据?」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核心算法。」古丽娜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日志,「有人用一个旧帐号登录了系统,下载了将近两个G的文件。」
艾尔肯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
「帐号归属?」
「一个叫赵文华的研究员。五年前被调离项目组,但帐号一直没注销。」
「他在哪?」
「查过了,目前还在乌鲁木齐,住址我们有。」古丽娜顿了顿,「处长说让你决定怎麽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在加速。古兰经里的名单,赵文华的窃密,他父亲十六年前的笔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们,也在收紧另一张网。
「盯住他。」艾尔肯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古丽娜点头,转身离开。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山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见山顶的雪。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戈壁滩上乾燥的气息。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麽。
(9)
下午三点,林远山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古丽娜丶马守成丶技术科的几个骨干,还有周敏厅长。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指着上面的图表,「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多线并行的局面。第一,古兰经名单上的十七个目标需要保护;第二,赵文华窃取的数据必须追回;第三,阿里木那边还在审讯,我们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周敏开口了:「人手够吗?」
「不够。」林远山直接说,「但我们没有选择。上面已经批了增援请求,明天会有一个小组从北京飞过来支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自己扛。」
「赵文华那边怎麽样?」马守成问。
古丽娜接过话茬:「我们在他住处周围都安排了人,他今天没有出过门,说不定是在等人,而且我们之前截获的电话记录里提到对方给他的时间是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什麽时候能交货?」
「不确定,」但是对方说了「老地方,老时间」,我们正在分析他以前的活动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艾尔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赵文华丶阿里木丶「北极先生」丶「雪豹」丶娜迪拉。
这些名字,就像一盘棋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可是下棋的人是谁呢?他想干什麽?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麽想?」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
「我觉得赵文华不是关键,」他说,「他只是个弃子。」
「什麽意思?」
「他们太大意了,」艾尔肯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让赵文华用一个旧帐号去偷取敏感数据,这简直就是告诉我们要抓我们『来抓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有监控系统,所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所以这是一个诱饵。」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钟。
「诱饵?」林远山皱起眉头,「诱什麽?」
「诱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赵文华身上,」艾尔肯说道,「当我们盯着他的时候,真正的行动会在别处发生。」
「什麽行动?」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白板上的十七个名字。那些需要保护的目标。政府官员丶军方人士丶科研人员丶还有……他的前妻。
「名单。」他说,「这十七个人才是关键。赵文华的事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标,就在这份名单上。」
周敏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你是说,他们要对这些人动手?」
「我不确定。但我们不能冒险。」艾尔肯看向林远山,「处长,我建议把主要力量放在保护名单上的目标。赵文华那边,只需要留几个人盯着就行。」
林远山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转向其他人,「古丽娜,你继续盯着赵文华。马守成,你带人去保护名单上的前五个目标。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军区协调。」
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行动。
艾尔肯走向门口。
「艾尔肯。」周敏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前妻也在名单上。」周敏说,声音很平静,「你要不要亲自去保护她?」
艾尔肯看着周敏的眼睛,知道她在试探什麽。
「不用。」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派人去保护热依拉了。那是他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任何会议开始之前,在任何命令下达之前。
有些事,不需要等命令。
(10)
夜里,艾尔肯又来到母亲的饢店。
帕提古丽已经关了门,正在后院里收拾东西。看见儿子来了,她愣了一下。
「怎麽又来了?」
「睡不着。」艾尔肯说,「过来坐坐。」
帕提古丽没有多问。她放下手里的活,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下来。艾尔肯也坐下来,在她旁边。
夜空很黑,星星很亮。乌鲁木齐的老城区没有太多灯光污染,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他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坐在这里看星星,听父亲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妈,你还记得爸说过的那个故事吗?」他问,「关于长风的那个。」
帕提古丽想了想,笑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听那个故事。」
「再讲一遍吧。」
帕提古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天山上有一股风,叫长风。它从东边吹来,越过大漠戈壁,越过草原森林,一直吹到天山脚下。人们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它保护着这片土地,保护着这里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群坏人想要伤害这里的人。他们以为长风看不见,但长风什麽都知道。它等啊等,等到坏人露出马脚,然后——」
帕提古丽做了一个用力吹气的动作。
「它就把坏人全都吹走了。」
艾尔肯笑了。
这是爸编的故事吧。
「你爸说是他爷爷讲给他听的,谁知道呢,」帕提古丽看着儿子,「但是你爸说做人就要像长风一样,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麽,只要自己知道就行。」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无声。
他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说的道理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歌颂,只要做了,就够了。
他站了起来。
「妈,我走了。」
「这麽快?」
「还有事要忙,」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你早点休息。」
帕提古丽看着儿子出了院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的黑暗里。
她没追出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从葡萄架子上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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