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是不是太贪心了(2 / 2)
温盈袖的腿脚虚浮得很,脚踝处还留着长期卧床的浮肿,沈晞月半扶半搀着她,一步步挪到庭院里。
渡舟山的老银杏树桠伸得开阔,泛黄的叶被咸湿海风卷着,落在磨得发滑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响,混着樟木的沉香。
一阵风裹着碎叶扫过,温盈袖攥着椅边藤料的指节,几不可查地颤了下,连带着鬓边的白发都晃了晃。
沈晞月扶她在树下的藤椅坐好,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满地落叶,转身往病房走,渡舟山的海风总裹着点湿冷,她怕吹得温盈袖受不住,得取条毛毯来。
推开病房门,沈晞月的目光先落在衣柜上。
叠得整齐的毛毯搭在柜沿,是全新的,料子是温盈袖最爱的羊绒,连厚度都恰好适配渡舟山的晨温。
她指尖触到毛毯的绒面,那点熟悉的雪松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又真切地存在。
温盈袖靠着椅背,眯着眼往阳光里凑,眼尾的笑纹被光晒得透亮,她忽然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樟树影里,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的疑惑。
「银杏先生?」
樟树下立着道颀长的身影,黑针织帽压得低,帽檐遮了半张脸,只露着下颌线冷锐的弧度。
黑色毛呢长大衣敞着,翻领上沾着点樟叶碎末,内搭的浅灰连帽卫衣松垮垮的,抽绳垂着,掺着点少年气的松懒,冲淡了周身的冷意。
是蒋斯崇,借了陈阳的名头混进渡舟山。
渡舟山的医护多是拿死薪的,几个手头紧的收了好处,自然没人多问一句,由着他藏在这樟影里,连日常查房都刻意绕开这片角落。
温盈袖见他没应声,枯瘦的手攥了攥,指节泛着青白,语气里裹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又揉着几分歉疚,想扯出抹笑,嘴角刚动,眼角就先漫出泪。
「你终于来带月月走了吗?对不起啊,当年都怪我...」
蒋斯崇闻言,眉峰倏地一蹙,刚想抬步上前,廊下便传来医护推轮椅的軲辘声,碾过磨得发滑的花砖,吱呀声混着几句粤语的闲聊。
「今日赵院长查房早到离谱。」
「出了那档子事,谁敢迟来啊?」
蒋斯崇立在樟影边缘,鞋尖蹭过银杏碎叶,窸窣一响,旋即悄无声息隐入更深的阴影。
沈晞月抱着毛毯折返的脚步刚迈出门缝,一阵突兀的滚轮声便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刺耳得像钢针一下下剐在薄玻璃上,尖啸着钻进耳膜,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几个医护推着一张蒙着白布的病床,从温盈袖的病房门口匆匆掠过。
白布下的身形单薄得像张揉皱的纸,一只指甲劈裂丶嵌着黑泥的手无力垂落,指缝间凝着的暗红血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星,洇进石缝里,触目惊心。
沈晞月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目光骤沉,脊背瞬间绷紧,她认得那双手,是杨萱的,那个在走廊拼了命把针孔摄像头塞给她的FCT实习记者。
还没等她从这猝不及防的冲击中回神,赵治岐的声音便从身后漫过来,裹着渡舟山海风里的咸腥与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像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缠。
「沈小姐好兴致,还有心思陪温女士晒太阳。」
沈晞月猛地转身,馀光先瞥见廊柱投下的浓影,赵治岐倚在那里,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窝陷在阴影里,阴鸷的光裹着笑,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等一下。」
医护闻声顿住,病床軲辘「吱呀」一音效卡在石缝里。
赵治岐缓步走近,指尖捏着白布边缘,轻飘飘一掀。
那张面色青灰的脸便露了出来,眼角凝着的泪早冻成了霜,脸颊上的青紫伤痕叠着,旧的未消,新的又起,是被反覆磋磨过的模样,连唇瓣都咬得破了皮,渗着暗血。
「沈小姐还认得她吧?」赵治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空荡的走廊里,「这位勇敢的记者小姐,运气不太好,偏要去碰不该碰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毫无预兆地欺身过来,逼得沈晞月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赵治岐的气息裹着消毒水混着烟味的冷意,贴在她耳边,像冰碴子往耳蜗里钻。
「她藏的那枚针孔摄像头,沈小姐是不是也私藏了一份?」他拇指擦过沈晞月的衣领,力道轻得像抚,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你可千万要把手脚藏乾净些,渡舟山的角落多,我想找点东西,从来不难。别被我抓到尾巴,嗯?不然,温女士的下场只会比她更惨,渡舟山啊,可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白布被重新掖紧,病床軲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浓重的消毒水味却黏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丶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像一层黏腻的膜,裹得沈晞月喘不过气。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赵治岐哼歌的声音,调子是老派的粤语金曲,却被他唱得走了调,歪歪扭扭的,像指甲挠在棺材板上,听得人脊背发麻,寒毛根根竖起。
沈晞月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羊绒大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指尖攥着那床羊绒毛毯,指节发白,连指节都在不受控地发颤。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晒着太阳的温盈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裹住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原以为攥着那点零碎的线索,就能像扯风筝线似的,把温盈袖从渡舟山这潭黑水里拽出来。
可如今,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触手可及的曙光,还是会一脚踏空,把温盈袖推进更深丶更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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