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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城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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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云醒了,但跟没醒差不多。眼皮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看东西都是重影的。他看见陈平安的脸在面前晃,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陈平安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几个字——「酒……馆……」

「酒馆还在,」陈平安说,「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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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云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弱,但还在。陈平安把他靠在自己身上,扯下一截衣袖,把他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胡乱缠了几道。左臂的爪痕丶右肩的毒伤丶胸口的凹陷丶腹部的翻卷,布条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陈平安把外衫脱了,裹在叶云身上,系了个死结。叶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太多,体温在往下掉。

城头安静了。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活着的剑修们靠在城墙上丶坐在尸体堆里丶趴在城垛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都在大口喘气。有人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有人在一口一口地喝水,有人在翻找同袍的尸体,把腰牌摘下来揣进怀里。

远处,妖族大军没有退。它们停在城外二里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安静地等着。妖祖站在大军最前面,捂着胸口的伤口,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闭着眼睛,身上的黑光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样有节奏。他在疗伤。陈清都留下的剑气和叶云斩出的裂纹同时在他体内作祟,他需要时间。等他睁眼的时候,就是最后一击。

陈平安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撤。」陈平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甘。一个老剑修站起来,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没了,用剩下的那只手握着剑,声音沙哑:「隐官,撤去哪?」

陈平安看着城外那片黑色海洋,沉默了两秒。「浩然天下。」

城头没有人说话。剑气长城的剑修守了这座城几百年几千年,有的人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这辈子没去过别的地方。撤,往哪撤?浩然天下?那是别人的地方。但没有人反对。因为留下来,只有死。

陈平安背起叶云,把他用布条绑在自己身上,系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叶云的心跳贴在背上,一下一下,很慢,但还在跳。左右走在前面开路,阿良和宁姚一左一右护着两侧,中间是残存的剑修们。几千个人,从城头往下撤。有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有人被扶着,有人被背着,但都在走。

陈平安是最后一个离开城头的。他站在城垛边,回头看了一眼。剑气长城的城头尸横遍野,剑修的尸体和妖族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陈清都的尸体已经被抬下去了,但城头那滩血还在,一大片,从城头最高处一直流到城墙边,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旗杆上「剑气长存」的旗帜还在飘,旗面被血染红了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

陈平安转过身,背紧叶云,走下城头。

剑气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烧了,有的还完好,但门都敞着,里面的人早就撤了。街上到处是丢弃的东西——衣服丶锅碗丶孩子的玩具丶女人的梳子。一把木梳掉在地上,梳齿断了几根,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陈平安踩到了梳子,脚底滑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走过街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木匾落地的声音。「忘忧酒馆」的木匾从门楣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木匾上的漆早就掉了大半,「忘」字缺了半边,「忧」字只剩一个竖心旁。陈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他不敢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叶云在他背上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又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了那条街,看见了那些敞着门的房子,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木匾。他想说「我的酒馆」,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手从布条里伸出来,朝酒馆的方向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陈平安感觉到背上的动静,伸手把叶云的手按回去,重新塞进布条里。

「酒馆还在,」陈平安说,「等你回来。」

叶云的手指攥了一下,攥住了陈平安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木头。然后手松了,垂了下去。他又昏过去了。

出城门的时候,陈平安回头了。不是他想回头,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回头。妖祖站在城头,双手按在城墙上,黑光从他掌心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沿着城墙的砖缝蔓延。城墙在颤抖,万年不倒的剑气长城在颤抖。砖石开始松动,裂缝从城头一直延伸到城根,像一张蜘蛛网。妖祖的第一掌。

轰——

城墙塌了一段。不是被撞塌的,是被黑光腐蚀的。砖石变成了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是万年前陈清都亲手刻下的,现在在一点点熄灭,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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