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浩然天下(1 / 2)
叶云追上队伍的时候,天快亮了。他从荒原深处走回来,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一条腿拖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四柄飞剑悬在身侧,光芒微弱但稳定,「法则之剑」断掉的那一截重新长了出来,比原来短了一寸,剑身上的纹路少了几道,但剑气还在。
陈平安看到他,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宁姚看到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阿良从后面赶上来,上下打量了叶云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叶云龇了龇牙。「没死就好。」阿良说。
队伍继续走。又走了一天一夜,中间歇了两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有人坐在路边歇息,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有人伤口化脓发高烧,说胡话,喊着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陈平安把走不动的人背在身上,背了一个换另一个,换了另一个又背一个。他的腿在抖,腰在弯,但他没有停下来。
叶云走在队伍中间,法则之剑悬在头顶,感应着周围的妖气。追兵没有再出现,妖祖的伤势比预想的重,短时间内无法追击。但小股妖族斥候不断,叶云用「金光」斩杀了三拨,每一拨都让他多添一道伤口。
第三天傍晚,浩然天下的边境线出现在视野里。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很缓,河边长着青青的草,有树,有花,有鸟在叫。河对岸是浩然天下的地界,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哭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守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剑气长城,死了几万人,终于到了。但没有人笑。因为身后那座城已经塌了,因为那些一起守城的人已经不在了。
渡过河的时候,浩然天下这边已经有人在等了。文庙派来的官员,各大势力的代表,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散修。他们站在河对岸,看着这群浑身是血丶衣衫褴褛丶伤痕累累的剑修们,表情各异。
有人敬佩,拱手行礼,说「辛苦了」。有人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群乞丐。有人冷嘲热讽,低声说「剑气长城不过如此,守了万年还是破了」。声音不大,但剑修们都听见了。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咬着牙,有人低下头。陈平安没有说话,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叶云跟在后面,看了那几个说闲话的人一眼,眼神很淡,但那几个人的声音忽然停了——他们感觉到了杀意,很淡,但很冷。
文庙安排了一个小镇作为剑修们的临时驻地。镇子不大,房子也不多,几千个人挤进去,住得满满当当。有人分到了床铺,有人只能打地铺,有人睡在屋檐下,没有人抱怨。能活着就不错了。
清点人数的结果出来了。十万剑修,活下来的不足三万。战死七万多人,其中包括陈清都,包括十几位剑仙,包括数百位元婴境以上的剑修。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说话。陈平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手指在抖。叶云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法则之剑悬在头顶,嗡嗡地转。
阿良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草,脸上的表情很冷。左右坐在窗边,抱着他那把快碎掉的剑,一言不发。宁姚坐在陈平安旁边,右肩的伤又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她没吭声。
陈平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死了的人,我们不能忘。」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夜里,叶云找到了陈平安。陈平安坐在镇外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陈清都的剑柄,看着河对岸的黑暗。叶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法则之剑悬在头顶,剑光照亮了一小片水面。
「平安,我要留在浩然天下一段时间。」叶云说。
陈平安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要找一样东西。」叶云说,「周密手里有关于朴射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我陪你。」
叶云摇头。「你是隐官。剑气长城虽然破了,但剑气长城的剑修还在。他们需要你。阿良需要你,左右需要你,宁姚需要你。你不能走。」
陈平安看着河面,水流很缓,映着天上的星星。「你一个人去蛮荒?那是送死。」
叶云没有否认。「可能是。但我必须去。」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把陈清都的剑柄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叶老板,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喝酒。」
叶云嘴角动了一下。「我记得。」
「那你答应我。」陈平安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里的星光,「活着回来。」
叶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两个人坐在河边,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阿良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壶酒,一壶扔给陈平安,一壶扔给叶云。他自己手里还提着一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别光坐着,喝酒。」阿良说。
陈平安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叶云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眯了眯眼。阿良在他们旁边坐下,三条腿悬在河面上,晃来晃去。
「叶老板,」阿良忽然说,「周密手里那样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叶云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是什么?」
阿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一缕魂魄。南宫朴射的一缕残魂。当年她死后,魂魄本应散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缕残留了下来,被周密找到了。他把它封在一枚水晶里,带在身边。」
叶云的手在抖。酒壶里的酒洒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火。原来朴射还有残魂在世。原来她还没有彻底消失。
「你确定?」叶云的声音在抖。
阿良点头。「确定。周密一直在用这缕残魂做文章。他想用她来要挟你,让你为他所用。」
叶云把酒壶放在身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激动。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肉里。不知多少年了,他终于知道朴射还有残魂在世。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一幅褪色的画像,是一缕真实的丶活着的丶属于她的魂魄。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把酒壶递过去。叶云接过,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抹了把嘴,把酒壶还给陈平安,站起来。法则之剑悬在头顶,嗡嗡地转,剑光比刚才更亮了。
「我要去蛮荒。」叶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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