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烟花丶摩天轮 上(1 / 2)
陶雷回家时,朱颜怀抱鸭蛋睡得正酣。一人一狗,满面倦意。陶雷定定瞧了一会儿朱颜近来憔悴许多的脸蛋,去里屋抱了毛毯,想替她盖好。哪想,才盖一半,朱颜忽然张开眼,坐起身来,懒洋洋问道:「师兄,你是不是跑去找阿春那个混混男朋友了?找着了?」
他点点头,下意识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不饿。」
陶雷方才没仔细,刻下方才发现,朱颜的眼眶有点发红,还有点浮肿,仿佛之前哭过。他皱了眉,蹲下身来,询道:「你怎麽了?」
她低下头,叹口气,回道:「下午的时候,我从档案室那边打听到,伍卫国的别墅里搜出了一份没签字的离婚协议。」
「阿春男朋友也供认,他们夫妻在闹离婚。」
「那个小混混有没有说,」她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林幼君提出不要伍卫国的一分钱财产。」
陶雷不禁怔忪,这倒和猪皮所说完全不符。「她不要?」
「她不但不分家产,连带着三个孩子的抚养权,也全部放弃。」
假如说林幼君由于发现婚外情而与伍卫国决裂,断然没理由连一个孩子都不要,更没理由作为受骗者,在未曾受到任何威逼情况下,自动放弃赔偿。除非她厌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厌弃到了宁可不要金钱补偿,都必须甩掉的地步。但这种情况可说极为少见。陶雷由不得陷入沉思,久不言语。又听朱颜慢慢说道:「这下子,我也猜不透林幼君是哪种人。但是,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一去不回。」
这件事陶雷并不知情,立时就明白了她为什麽会眼眶发红。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怪她,毕竟我爸在外窝囊,在家却蛮横不讲理,发展到后来甚至会动手家暴我妈。她是没办法,才选择离开,我……我从来没怪过她。」
「朱颜……」
朱颜将鸭蛋抱到胸前,好像这只老狗可以帮她抵挡世上所有疾风暴雨一般。她身子向沙发里缩了缩,沉声道:「师兄,你知道吗?这个案子里,我最同情的人,是那个小女孩。」
她说的是伍卫国的女儿,伍思思。
「她让我想到我自己。」
是啊,伍思思在这个家庭里,就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桌上的碗筷,唯缺一副,想都不用想,定然没她的份。衣柜里她所穿的,全是旁人穿剩下半新不旧的衣裳。就连最值钱的那台笔记本,都是弟弟们玩得不要的二手电脑。这无一不令朱颜联想到自己灰暗冷漠的,寄人篱下的童年。然而,伍思思的失踪,甚至没能激起什麽太大的涟漪。大家想要寻找她,但对她和她的弟弟活着这件事,从来不抱任何希望。所有人只想知道凶手是谁罢了。相比起来,她弟弟伍国庆反而尤为牵人心绪。为什麽?因为他是默认的,死者伍卫国大宗遗产的继承人。伍思思从出生就没有继承权,似乎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但,果真如此吗?
真的有人虽然活着,却和死了无异吗?
伍卫国没来由挨了混混一顿揍,头上被砸出个血洞,赶着去医院缝了五针。他捂着缠绷带的脑门往回走时,嘴里犹在骂骂咧咧。临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这副惨状是要如何向老婆和岳家解释?嗨!苦恼这些做什麽?解释不了,乾脆就不解释,也不信别人能拿他怎样!伍卫国到家时,头一个见着的是自己大女儿伍思思。一副畏畏缩缩的蠢像!他心里暗骂,这丫头性子一点不讨喜,看到便忍不住来气。
「爸……」伍思思一如既往的怯生生。
「滚一边去!」伍卫国一脚将丫头踹翻,惊动了屋里哄睡婴儿的老婆。
林幼君循声出来,瞧他这狼狈样儿,即刻明白了。只冷冷瞅了眼蜷在地上的女儿,淡淡吩咐:「起来,上你屋里待着。」
伍思思如蒙大赦,一溜烟逃回自己那窄小的房间里,关门闭户,再不敢露面。林幼君避开伍卫国嬉皮笑脸的搂抱,闪到厨房里,自顾自去给孩子冲奶粉,口中说道:「今晚有个饭局,我约了保姆上门照看孩子,我9点前回来。」
伍卫国最不喜老婆应约出门,当场拉下脸,「又是饭局,怎麽天天饭局?谁组的局?」
林幼君轻描淡写道:「同学聚会。」
「不能不去啊?」
「不能。」
「你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些个同学里头,有人对你有心思!那个男的,要不要我把名字给你说出来?啊!」
「伍卫国你别胡说八道,回头把孩子给吵醒了!」
「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姓魏,叫魏什麽的,对不对?你跟他……」
父母吵架,已是家常便饭。把自己关在隔间里的伍思思双手捂住耳朵,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住电脑显示屏。
「你爸妈又吵架了?」一个头像闪烁着白兔的网友询问。
「我习惯了。」她回答。
林幼君到底还是按时出了门,伍卫国做贼心虚,没能拦阻到底。他更怕自己包养情人的事,被提出离婚的老婆翻扯出来。他当然不想离婚,更多的是觉得没必要离婚。可,林幼君未必这麽想。她连钱都不要,可见得伍卫国没有拿捏她的筹码。
伍卫国岂止没法拿捏她,他其实连了解自己妻子都算不上。
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罢了。
他当然知道她不爱自己,他也不求她爱,只要有钱,就足够了。婚姻关系他不懂的,但是利益关系他很懂,世界上什麽关系都不及金钱关系的维系来得牢靠。他给她钱,她演好贤妻良母,足矣。至于什麽爱不爱的,那是年轻人的游戏,和他要的,不搭边。他是生意人,讲究一个务实。所以,当对方推翻这段关系时,他惶恐了。他知道以自己300斤的体重和尊容,还有那贫瘠的脑瓜子,没了金钱加持,就一无是处。
准是这娘们在外头偷汉子了!伍卫国愤愤的想着。我迟早抓住她的把柄。
林幼君受够了!
她受够了自己那个乡巴佬丈夫,受够了自己势利眼的爹妈,受够了三个把自己所有时间空间全部占住的孩子。她受够了自己前半截的人生任人摆布,受够了自己的贪图安逸,不求上进,受够了其他人的生活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自己的生活却像潭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林幼君下午与伍卫国大吵一架,没等到晚饭时间,就打扮停当拎包出了门,直奔约定地点。她需要自己的时间,需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至少,在老同学们的眼中,她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教人艳羡的富商太太。她还是众人视线的焦点,是大家追捧的对象,依稀也是当年风靡全校的校花。就算年华有所老去,但至少在她身上岁月的痕迹,没有那麽明显,那麽残酷。否则,魏央不会直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了。是的,伍卫国至少有一件事情没讲错,他姓魏。每次聚会必到,只为从千里之外赶来见她一面,每一面都是风尘仆仆。
夏穆已在窗户里见过林幼君好几次,每次她几乎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和她所想像富商身边生活优渥的阔太太全然不一样。她的愁容,简直浓得像杯黑咖啡,化都化不开。
咖啡厅外下着大雨,雨滴不住敲打窗玻璃,激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夏穆离窗子颇近,近到足以观察得到咖啡馆中一男一女面上的细微表情。只是很可惜,他并不会读唇语,听不出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以他为数不高的解读能力都能看出,他们聊得很压抑,一点儿没有偷情会面的愉悦与放松。林幼君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两句话,便又沉默了。之后,就只是那男人在讲,讲得很慢很慢,眼神却是一往情深得吓人。怪的是,他说话越慢,林幼君的神色就越沉重。
夏穆被这铅块般的氛围感染,都快要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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