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2 / 2)
夏寅在心中默数三息,太阳穴处传来微弱的鼓胀感。
三息过后,灵力倒流,顺着督脉直冲头顶的百会穴。
就在灵力汇聚百会穴的刹那,夏寅在心湖中默念起那句繁奥的经文:「神居泥丸,气聚灵台————」
原本温和的灵力在百会穴中瞬间转化,一股极其纯粹的冰寒之气自头顶浇灌而下。
这股寒意并未损伤经脉,却带来一种令人清醒到极致的战栗感。
「冰清澈骨寒————」
冰寒的灵气如同一根锋锐的冰针,自百会穴笔直地沉降,穿透眉心的印堂穴,最终狠狠地扎入泥丸宫内。
「守一抱元,忘我。」
口诀念尽,泥丸宫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股冰清之气在识海边缘炸开,化作一波接一波的寒潮,不断冲刷着识海那无形的壁垒。
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冲击,泥丸宫内部的空间,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向外撑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绵密而深沉的疲惫感,这正是神识被大量消耗去填补新生空间的徵兆。
内循环一个周天完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灵台内翻涌的气息。
随之,仙官志面板上出现了这门法术。
而且还单独开辟了一个栏目。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入门)
【熟练度】:1/1000。
夏渊看着夏寅这般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次初涉,微微点头,并未出言打扰。
待夏寅的面色恢复如常,他伸手入袖,将那本修补得完好如初的《绣花傀儡(牡丹花)》手抄本取了出来,双手平托,轻轻放置在夏渊面前的案几之上。
「渊老,这便是晚辈修补完毕的残卷,请您过目查验。」
夏寅按规矩交接差事。
「哦?这么快?」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修补残卷的活计,他心中最是清楚其难度。
那对神识的压榨与微操要求极高,寻常初入聚灵境的学子,若是接了这活,哪怕每日不眠不休,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才能将一卷修补齐全。
而夏寅这才拿去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竟然就送回来了。
夏渊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手抄本,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夏渊收回神识,微微点头,脸上的赞赏之色并未掩饰:「不错。符文脉络顺畅,灵气闭环无暇,修补得不错,未损原卷分毫。这差事,你办得很利落。」
之后,夏渊靠在矮榻上,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调侃与唏嘘:「你修补这本册子时,心中定然觉得此等法术滑稽可笑丶百无一用吧。
夏寅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并未接话,只是垂首静立。
夏渊目光越过夏寅,看向茶室外那几竿随风摇曳的紫竹,眼神逐渐变得幽远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本《绣花傀儡》,确是出自咱们镇国公府某位族老之手。」
夏渊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当年,那位族老尚值年少,恰逢气血方刚之时,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他仗着自身那还算不错的悟性,硬是将草人傀儡之术推到了超限之境。」
夏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那升腾的茶香,继续勾勒着当年的画面:「彼时,他为了博得一位出身名门丶精通女红的女修展颜一笑,竟异想天开,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日夜推演阵纹脉络,最终捣鼓出了这只能绣牡丹花的物件。」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册子成书之日,他换上了一身最为鲜亮的锦缎长袍,手中拿着这本手抄本,意气风发地在府内的各房各院游走。逢人便要显摆一番他这自创的奇术,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轻狂。」
夏渊说到此处,眼底的笑意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叹息。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这一晃眼,几百年的光阴,便这般如流水般逝去了。」
夏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张边缘:「昔日游廊上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最终未能挣脱枷锁,倒在了冲击金丹大道的雷火大劫之下。如今,他坟头栽种的那几株青松,都已然枯荣了数个轮回。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当年的轻狂模样。唯有这纸张上的神识残印,还有些许他年少时的影子,留待后人修补丶嘲弄。」
茶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木炭偶尔发出「哗剥」的轻响。
夏寅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言。
夏渊的这番讲述,并未带有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出了一段几百年前的往事。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夏寅的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百年的时间,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从意气风发的鲜活生命,变成了一杯长满青松的黄土。
仙凡之别,寿元之限,长生大道的残酷与无情,在这一刻,化作实质般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夏寅的心头。
他默默地将这份震撼压在心底,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这条道途上稳步攀登的决心。
半晌之后,夏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教谕族老的威严模样。
「往事不可追,交割差事罢。」
夏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残卷。
夏寅领会,闭上双眼,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向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探去。
就在夏寅的神识与《仙官志》的契约法则相触碰的瞬间。
茶室正中那三尺见方的虚空处,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卷散发着古朴丶浩大且不容直视之威压的金色卷册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这正是大乾仙朝代天理政丶主宰一切资源分配的《仙官志》。
书页无风自动,伴随着「哗啦啦」的翻页声,停留在了一页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纸张上。
那纸张之上,赫然记录着夏寅与夏渊此前签订的神识契约。
《仙官志》的天道气息落在那本《绣花傀儡》残卷上,一股无形的扫描之力将其里里外外透视了一遍。
确认符文无暇丶灵力闭环完整后。
那淡金色的契约纸张上,用古篆书写的「未完」二字,在一阵金光流转中,变幻成了「验讫,拨付」四个大字。
随后,虚空之中灵光大盛。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石碰撞声在茶室内响起。
一百块切割整齐丶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从那《仙官志》的虚影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
夏寅抬起左手,将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对准了半空。
戒指表面的一圈暗银色阵纹亮起,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那一百块初级灵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尽数落入了黑色储物戒指那丈许方圆的内部空间之中,堆成了一小座散发着微光的石山。
灵石拨付完毕,《仙官志》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重新消散于虚空之中,茶室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夏渊看着夏寅收拢灵石的动作,开口交代道:「日后你在藏经阁接取修补残卷的活计,老夫会将这修补的底薪灵石,分批托管至《仙官志》的天道库藏之中。」
「你每修补完一本,便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提交审查即可。天道公允,审核通过自然会如数下发灵石。你只管在偏院与藏经阁之间往来,无需再频繁踏足我这煮石斋通禀。」
「晚辈明白,多谢渊老行方便。」
夏寅站起身来,拱手称谢。
夏渊亦站起身,将那玉简《冰清录》推向夏寅,作为今日传道的结语:「年底的道院仙闱大考,规矩定得死。底线便是一门基础法术破开桎梏达到超限」,再加上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如今,你那基础的《清心诀》已然超限,算是取巧的在这严苛的门槛上站稳了脚跟。」
夏渊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勉励:「你且将这《冰清录》拿去。争取在大考来临之前,将这门初级法术炼到圆满。这辅助法术修行起来,相比那些引动天地五行的杀伐之术,要少些劫难与阻滞。」
「用辅助法术凑数,去申请大考的资格,诚然是取巧的门道。若真在仙闱的考场上与人斗法争雄,这等法门自是不占半分便宜的。」
「不过,今年这届大考,老夫本就是让你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天下英才的深浅底细。能借着辅助法术凑够规矩,得一个仙闱大考的资格,便已然是非常不错的了,毕竟才十六岁的年纪。」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所托。」
夏寅双手接过玉简,贴身放入怀中,再次向夏渊行了一个大礼,随后退步转身,轻轻推开茶室的木门,融入了外间那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暮冬时节的夜色来得早,也冷得沉。
夹杂着些许冰渣子的朔风顺着抄手游廊的柱础打着旋儿卷将上来,直扑在夏寅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长衫之上。
他并未顺着来时的青石甬道返回二房偏院,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镇国公府西北角的藏经阁行去。
脚下的步子迈出,夏寅只觉四肢百骸皆生出一股滞涩之感。
他终究还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虽说丹田内已有了三百杯盏的灵液容量底蕴,但这具皮囊,说到底依旧是未经天劫雷火洗炼的凡俗肉胎。
一日未曾沾染床榻,先前在乙等一班的学堂里,他又分心多用,一边维持着清心诀,一边操纵神识在残破的符文阵图里穿梭缝合,这等对心力的压榨,早已让这具凡体的经脉濒临界限。
更何况,方才在夏渊的茶室内,他又依法初涉了那强行扩充识海的《冰清录》,泥丸宫被那股冰寒之气向外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随之而来的,便是神识剧烈消耗后的空虚与脑际深处连绵不绝的抽痛。
此刻,若非丹田气海中有一丝一缕温吞的灵气,顺着奇经八脉缓慢游走,实时滋养着他那即将痉挛的肌理与乾涸的经脉,单凭凡人的气血,他只怕在跨出煮石斋门槛的那一刻,便要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了。
寒风呼啸,长街两侧的羊角风灯在风中摇曳,将夏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面放缓了呼吸,将步伐与吐纳的节奏合在一处,一面在心底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时间,被他切割得如同戳子上的刻度一般分明。
去藏经阁换取下一卷手抄残本,这是必须要走的一遭。
领了残卷后,便得立刻折返二房偏院。
算算更漏,此时紫鹃应当已经在里间备下了易于克化的灵米热粥与饭食。
他需得用最快的速度咽下那些吃食,借着五谷精微之气补益些许肉身的气血亏空。
碗筷一落,便是一刻也不能停歇,需得立刻动身前往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大棚,去接替夜班的差事,挣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底薪。
然而,十块灵石的进项,加上修补一卷残卷的一百块,听起来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他那庞大的修行亏空面前,依旧差上一些。
他必须开源节流。
这节流的法子,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妥当那便是去家族的「兽苑」。
那里聚灵阵法日夜运转,汇聚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按着族规,族中子弟若是不入内苑惊扰灵兽,单在兽苑外围的栅栏边上驻足打坐,是无需缴纳任何费用的。
夏寅计划着,在今夜大棚上工的间隙,他得在这绵延数里的府邸中,往返奔波于大棚与兽苑之间好几趟。
在大棚里消耗了灵气施展法术,便顶着夜风跑到兽苑外围,借着那大型聚灵阵散溢出来的免费灵气打坐回蓝,待灵液充盈,再跑回大棚继续干活。
如此一来,方能省下那用以恢复灵气的初级灵石,将好钢用在刀刃上。
没有一丁点可以用来闭目养神丶安坐休憩的时辰。
连轴转的安排,加上肉身传来的沉重疲惫,让夏寅的步伐愈发显得机械。
走着走着,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心头毫无徵兆地横起了一丝无名郁气。
这郁气并非是对道途生出了退避之心,实乃凡俗肉身劳乏到了极致时,气血翻涌丶内分泌失衡所带来的生理性烦躁。
这股子烦躁感,就像是在胸腔里塞了一把乾枯的茅草,稍有摩擦,便要燃起焦灼的火星。
夏寅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步子也因此乱了半分节拍。
恍惚之间,前尘旧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在前世那个名为体制的红尘道场里,他亦是个不知疲倦的卷王。
每每在案牍劳形丶连轴熬夜书写公文总结之时,肉身与精神的负荷也会这般到达临界点。彼时,面对那等按捺不住的烦躁与空虚,他的应对之法粗暴且直接推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换上轻便的行头,冲入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在浑浊的尾气与霓虹灯影中发足狂奔。
由着肌肉酸痛,由着汗水将衣衫湿透,用更剧烈的肉体折磨去宣泄精神的重压。
待到跑得精疲力竭,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时,便去寻个市井喧嚣处的烧烤摊档,点上一大堆油腻辛辣的吃食,灌下几瓶冰镇得刺骨的啤酒,暴饮暴食一番。
借着那碳水与酒精的麻痹,强行在疲惫的大脑中挤榨出些许名为多巴胺的欢愉,以此来压制心底的烦躁。
然则,在此方修仙界,这等法子是行不通的。
大道无情,光阴似箭。
去狂奔发泄,只会平白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与灵气;
去暴饮暴食,凡俗的油腻杂质只会污染经脉,平白增加日后洗经伐髓的苦楚。
在这个世界,在按捺不住寂寞丶躯体烦躁欲狂的时候,唯有一个法子。
夏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长街拐角的一处避风口,双目缓缓闭合。
不需要奔跑,不需要饱腹,他只需要运转法诀。
心念一沉,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与刚刚入门的《冰清录》,在神识的牵引下,同时开始运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诀在心湖中悄然荡开。
清心诀念诵之下,灵气化作一股清泉,自灵台倾泻而下,沿着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为疲惫而沸腾躁动的气血,犹如遇到了冰水的沸汤,瞬间被抚平了波澜。
比前世冬日里的冰水浇头还要清冽百倍。
那盘桓在心头的烦躁丶郁结丶躯体的疲软,瞬间被冻结丶粉碎,化作虚无。
夏寅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匀,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言道:「肉体凡胎生出烦躁,乃是常理。熬过去,便是了。此方世界,比前世要好,最起码能用清心诀熬过,而不是自己硬抗。」
睁开双眼,眼底的疲色虽未褪去,但那股子焦灼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他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了藏经阁的所在。
藏经阁隐于一片古柏林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阁楼。
木质的楼体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与防虫香药混合的气味。
一层的大厅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入口处那张包浆油亮的黄花梨大案后头,枯瘦的黑鸦老人依旧保持着夏寅上次见他时的姿势。
老人如同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深陷在宽大的藤椅之中,皮包骨头的面容上满是褶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不是他肩头那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还有些生机,旁人定会以为这坐着的是一具古尸。
听到堂内响起的脚步声,那只原本将头埋在翅膀下的黑鸦,忽地将头拔了出来。
它转过脖颈,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哑一—「」
黑鸦发出一声粗糙沙哑的叫声,随后口吐人言,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异样:「小子,你怎的又来了?老头子昨日给你的那卷《绣花草人》,可修补错了位,被那教谕打了回来?」
夏寅走到案前,止住步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面色平淡地回道:「前辈容禀,残卷并非被打回。晚辈已将那《绣花草人》全数修补妥当,方才已在渊老处交割完毕,结了契印。此番前来,是欲再从藏经阁内领一卷残本回去,继续干活。」
听闻此言,黑鸦那翅膀上的几根黑羽不自觉地抖动了一瞬。
「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将那等耗费心血的残卷补完了?且通过了《仙官志》
的验讫?」
黑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少年。
「确已完备。」
夏寅答道,并未多做解释。
黑鸦沉默了三息,随后鸟喙在老人的肩头轻轻啄了一下,道:「既是合了规矩,那便自己去后头的偏架上挑吧。依旧是那等报废的旁门手抄本。」
「多谢前辈。」
夏寅拱手应下,转身走向厅堂深处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在那些堆放着废弃法术残本的偏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册册泛黄的书脊。
不多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本边角残缺丶沾染着些许油渍与酒痕的手抄本上。
抽出书册,封皮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呼风·赌术》。
夏寅翻开残卷,借着微弱的灵光粗略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
看罢,他心中了然。
这又是一门荒诞不经的废案。
撰写此卷的先人,不知是家族中哪位沉迷于市井博弈的奇葩。
他异想天开地试图将基础法术【呼风】进行变异推演。
其核心思路,竟是操控极其微弱的风流,让气流如发丝般钻入那些凡俗赌场的骰盅之中,借着风流反馈回来的阻力,去探查骰子的点数;
亦或是用气流去抚摸牌九背面的骨纹,以达到逢赌必赢的目的。
不过,对于夏寅而言,这残卷是何等荒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内部被岁月磨得断裂的灵气字迹足够复杂繁琐,完美符合赚取那一百块灵石差事的标准。
且这等讲究气流微操的残本,修补起来,对神识的锻炼亦是大有裨益。
夏寅拿着这卷《呼风·赌术》,回到黄花梨大案前,按着规矩,放开神识,在那枚青铜制成的印信上留下了契约印记。
黑鸦看着夏寅手中那本沾着油污的册子,鸟喙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叫,便重新将头埋回了翅膀底下。
交接完毕,夏寅将残卷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此时,夜已深沉。
云层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挂在中天,将淡淡的银辉洒在镇国公府的飞檐走兽之上。
夏寅步下台阶,准备折返偏院。
刚走出没几步,他的余光忽地瞥见了藏经阁院墙角落里的一抹异色。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那是一堵斑驳的粉墙,墙角的泥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其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与白霜。
就在那毫无生机的冰雪之中,一株不知是从墙外探进来丶还是本就生在墙根的梅树,正悄然舒展着一截乾枯道劲的枝干。
树枝上,并没有如春日繁花那般簇拥的热闹景象,只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呈现出清冷的玉色,仿佛是用这冬日里的寒冰雕琢而成。
周围是呼啸的朔风,是掩盖了所有生机的严寒,它却独自立在那里,不避不让。
夏寅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这朵墙角的孤梅。
冷风吹拂着他的青衫,他那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与那截梅枝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看着那花,仿佛看到了自己。
推却了凡俗的享乐,压制了本能的烦躁,舍弃了所有的休憩光景,日复一日地在残卷丶大棚丶法术的枯燥重复中熬炼。
这不仅是寂寞,更是漫长且不为人知的岁寒。
但若不能按捺住这等寂寞,若不能在这千冰万雪的困苦中熬出底蕴,又怎能在将来的仙闱大考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华?
心头那一直压制的感触,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致丶与天地间的寒气,达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交融。
夏寅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神识清明,胸中的浩然之气勃然而发。
他看着那朵梅花,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之音,在这寂静的古柏林中缓缓响起:「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第一联出口,夏寅的四周,那原本呼啸的朔风似乎停顿了半息。
「不趋上苑争春色,甘守幽居历岁长。」
第二联念出。
他不求在这镇国公府内与那些子弟争一时之长短,甘愿在这寂寞的长夜里去大棚当差,去兽苑蹭灵气。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念至此处,夏寅的泥丸宫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他的双目之中,亮起一抹洞穿长夜的光彩。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尾联落地,余音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袅袅不散。
就在最后一个「方」字落音的瞬间,天地之间,异变陡生。
修仙界自有法则,文章诗词若能合乎天地至理,抒发真情实感,便可引动文气。
虚无的半空之中,一点点乳白色的光芒凭空生出。
这些光芒并非五行灵气那般霸道外放,而是透着一股浩然丶方正丶平和的韵味。
白色的光芒迅速汇聚,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盘旋在夏寅的头顶上方。
若是用大乾文院衡量文气的那套规矩来丈量,这团凭空降下的实质化文气,其分量,足足达到了一百杯盏之多!
一百杯盏的文气,对于一个并未真正入文院进学丶只读过些许蒙学经典的聚灵境子弟来说,已然是一个足以令文院教谕侧目的数目。
夏寅并未感到惊惶。
他已经有过此等经历,赶忙运转聚灵决,心念沉入膻中穴。
头顶的那团白色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着他的百会穴,如同一道温暖的流泉,毫无阻碍地灌注而下。
文气不走奇经八脉,而是顺着胸膛,径直汇入膻中穴的所在。
夏寅的膻中穴内,原本只存着他在族学大考时,借着临场作诗引来的十杯盏文气,以及后来见到门房王河嘲讽,还有黄犬相迎做的那首诗得到的十杯盏文气,总共二十杯盏文气。
此刻,这一百杯盏的新鲜文气犹如百川归海,滚滚而入。
膻中穴内传出一阵轻微的饱胀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这股温润之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寒风中那几乎被冻僵的躯干,重新生出了一丝绵长的暖意。
文气内敛,融合无碍。
此时,他膻中穴内的文气总量,已然稳稳当当地停驻在了一百二十杯盏的刻度之上。
这等文气底蕴,虽不足以让他施展什么儒释道三家的的文道法术,但用以温养道心丶抵御心魔,已然极佳。
夏寅将胸中浊气徐徐吐出,对着那墙角的孤梅微微拱了拱手。
礼毕,他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大氅,不再做任何停留。
前路漫漫,他还需得赶回偏院用饭,而后前往兽苑与大棚。
脚步迈开,在这寂寞的冬夜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沉稳足音。
待得夏寅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古柏林的深处。
藏经阁内,那长久的死寂与沉闷,方才被一声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打破。
一直瘫靠在黄花梨大案后的那张藤椅上丶如同死去多时般的枯瘦老人,此时动了。
那如同两层乾枯树皮般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缓缓地丶一点点地掀开,露出一双没有眼白丶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浑浊眼眸。
老人的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带着陈腐气味的浊气。
他启唇,声音沙哑乾涩,犹如两块粗砺的石头在缓慢地相互摩擦:「这便是镜月湖君看好的那个小子?」
老人的头并未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夏寅离去的方向,像是在问那只黑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老人肩头的黑鸦,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鸟喙在老人的衣领上蹭了蹭,回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熟稔与打趣:「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怎么,方才那一团文气引动的天地波动,惊了你的清梦?」
枯瘦老人并未理会黑鸦的话语。
他那只犹如鸟爪般乾瘪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幽暗的厅堂内,老人微微仰起头,目光仿若穿透了藏经阁厚重的木制屋顶,看到了那无垠的夜空。
他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那声音,正是夏寅方才立于梅花前所诵念的诗句。
「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不趋上苑争春色,甘守幽居历岁长。」
老人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语速极慢,像是在品评,又像是在回味。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待得念完,老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良久,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叹。
「寿阳公主梅花落额丶孤山林和靖梅妻鹤子————此诗用典极佳契合,心境颇为相合,竟是引得一百杯盏文气降临。」
「真是个好小子————」
枯瘦老人将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眼皮缓缓合拢,声音逐渐变低,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呢喃:「老夫倒还没一个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在这漫长的岁寒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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