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掣肘(2 / 2)
面对此等死局,李盛也没什麽好办法,他汇集几十个乡勇村夫,吓唬吓唬土财主还行,凭藉几分两世为人的小聪明,也能与土匪周旋一二,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对抗官府。
人家张建率领的壮班都进不了正经军政体系,严格来说也是一帮县里的乡勇,人人配刀配弩,骑着高头大马不说,还个个穿着厚实的棉甲,这物什虽说破旧,一看就是战兵退下来的二手货,可甲胄就是甲胄,民间铸刀卖剑者层出不穷,官府向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但凡藏甲,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如今大明朝的心腹大患,辽东地区的后金骑兵,起家的本钱也不过是十三副甲胄而已。
真要摆开架势对战,即便有火药加持,李盛自认也打不赢张建的壮班,像这般小队,县中还有不少,就算侥幸跨过,济南卫岂能插手看着?那可是数千精锐甲士,就算是吃掉一半空饷,也不是如今的李盛能碰瓷的…
武的不行,文的就更别提了,他如今白身一个,就算侥幸见到县尊,八成一句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得被衙役扭送大牢,顶多在牢中唱几句铁窗泪,或者是什麽更不堪的木窗泪之类的,顶多熬到秋后,说不得就要一抽斩标,梗着脖子问斩了。
其实什麽同担罪责之类的,也不过是硬着头皮说说罢了,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张建若真让他一同顶罪,今日绝对出不了陈家院门,就算将这一院之人斩尽杀绝,也不能平白丢了自家性命,就算官府秋后算帐,大不了带人钻进围山,如今夜猫子已死,围山正是群龙无首的境况,如能趁乱夺了山寨,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谁料张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让李盛有些自我怀疑,久久不能言语。
张建见他这般,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复又觉得自家可笑,自知必死的罪过,竟对一个乡野团头生出几分希冀,于是勉力道:「小兄弟不必忧心,俺活到这个岁数,福也享了,罪也受了,死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就是苦了家中妻儿,虽说有些资财,俺这一去,怕也少不了受人刁难…」
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张建这等底层吏员,既要巴结上官,自然免不了欺下敛财,他活着,那些地痞流氓自然伏低做小,一句废话不敢多言,可他若是死了,底层人的反扑往往比官僚地主更为恐怖,富贵人家还要些吃相,交了银子也就罢了,可底层人往往以死相搏,信奉斩草除根的朴素道理,对上孤儿寡母,谁死谁活自然一目了然。
「班头放心,若真有不测,俺定保嫂嫂侄儿周全!」
张建点头道:「俺自是信你,可能在县里混的,多少都有些背景,凭你如今的身份,怕是力有不逮。」
这话倒也不难理解,不过是想凭着十几年厮混的交情,临死托举李盛一把,说的再简单些,若是李盛将来进了壮班,凭着这份恩情,多少也得照拂自家妻儿几分,就算此人日后失了良心,可只要有野心,想爬到更高的职位,也断然不能失了名声。
李盛道:「俺虽是乡野村夫,平日也是拜关二爷的,自然懂得何为忠义,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嫂嫂侄儿受人欺辱!」
张建一时哑然,如今天色愈发昏暗,也顾不得跟他打谜语,索性直言道:「俺想荐你入壮班,接俺的位子,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可别小看壮班的班头,这职位若是放在后世,几乎等同于派出所所长,也算是擦边进入官场的人物,如今平白落到自己头上,李盛如何不喜。
而话到此处,若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反倒令人生疑,李盛坦然道:「班头抬举,俺心中自然愿意,只求班头莫要自弃,俺今日砍了几十个土匪的脑袋,拉到县中,说不得该有一线生机…」
放在平时,这等功劳升个壮头也不为过,张建心中升起几分希望,复又快速熄灭,苦笑道:「剿灭土匪是卫所的职责,即便咱们交了人头,县尊也只会拿去与卫所扯皮,藉机赖些粮食罢了,怕也难洗俺一身罪责…」
说来说去,张建是认定自家免不了一死,早已心灰意冷罢了,可话说到这般地步,李盛却咬牙道:「既然免不了一死,咱们不妨破釜沉舟!」
张建愣了愣道:「何谓破釜沉舟?」
李盛道:「县中两权分立,既然县尊靠不住,咱们不妨倒向卫所,就拿剩下的粮食当投名状!」
张建一时心思百转,觉得李盛说的有道理,可又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不由急切道:「兄弟,细说!」
「县中多年拖欠卫所军粮,其中烂帐不知凡几,咱们回城去见指挥使大人,就说奉了县尊之命,将此处两千馀石粮食转交卫所,以解双方多年积怨!」
张建心中莫名忐忑,此番出行职责所在,县尊即便问罪,顶多丢了自家性命,可若是改换门庭,还将粮食拱手奉送卫所,则是彻底得罪了县中上下官吏,说不得还要惊动某位上官,到时上下震怒,怕是要牵连家眷,隔了半晌才皱眉道:「你我二人自作主张,此事县尊总会知晓,倘若到时派人捉拿,难道卫所还会保咱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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