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惊变(2 / 2)
陈榆生的下场微不足道,反倒是李茂带人还没进城,沿途便碰到几波信使,待到进城之后,内外早已全面禁严,到处皆是肃杀之气。
冯国柱一路忐忑道:「不过是些许粮食罢了,何必闹出这麽大动静,难道是县尊要与我等火拼?」
李茂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傻子一般,思绪混乱间更不想理他,带队将粮食运进库房,去衙署复命之际,这才搞清楚真正缘由。
什麽剿灭土匪,什麽文武之争,放在眼前这件堪称石破天惊的大事之前,全都显得微不足道。
卫所衙署正厅中,主位端坐一青袍白须的古稀老人,其人面色极为愤慨,虽已年老,声音却洪亮如锺,厅中自济南卫指挥使赵承勋以下,各级武官尽皆低眉垂目,面色极为恭顺。
「建奴一路烧杀劫掠,如今竟至兵围京城之境,这是自英宗皇帝之后,我朝从未有过之奇耻大辱。如今陛下身处危局,正该尔等北上勤王,正所谓誓扫妖氛安社稷,敢辞马革裹尸还,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机,何故在此畏缩不前!」
赵承勋面色发苦,军队调动要听都指挥使将令,哪里是他能做主的,更何况是提兵入京,这般举措,一不留神就是谋逆大罪,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堂上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份实在非同一般,其人乃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官至浙江右布政使的王象晋王老大人,虽说今年致仕回乡,可其人身为东林领袖之一,朝中影响力仍旧不容小觑。
赵承勋不敢贸然多言,只做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恭敬态度,王象晋见他这般愈发来气,指着他鼻子骂道:「贪生怕死,空食朝廷俸禄,敌未至而胆先寒,将之耻也!」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赵承勋也是出身名门,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怒骂,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大人即知土木堡之变,岂不知我祖昌国公赵胜也是拱卫京城的先锋大将,如今贼寇复来,下官如何不想北上勤王,重拾先祖荣光?」
「那为何不去!」
王象晋如同被抽乾气力一般,旦在桌岸上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常年身居高位,自然清楚其中门道,也知道自家做下这般无理之事,只能出一口心中怨气,于大局根本没有丝毫帮助。
「杨国栋,阉党!」
王象晋的声音低沉嘶哑,听在赵承勋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因为杨国栋不是别人,正是他现任上司,山东都司都指挥使,正经的二品大员。
其人不仅是阉党,还是阉党之中的骨干成员,天启年间认贼作父,靠着魏忠贤的提拔才有今日,如今阉党倒台,其人惶惶不可终日,竟有了些许疯癫之相。
王象晋颤巍巍的站起来,对着众人道:「你们且在此处安坐,老夫带着王家子弟先走一步,哪怕身死族灭,也断不能让建奴踏进京城一步!」
赵承勋精神巨震,望着老者决绝的背影,毅然决然的扯下身上官服,单膝跪地道:「济南卫指挥使不能听从大人调遣,可赵家承勋甘愿卸了此职,为大人前驱!」
王象晋蓦然转身,浑浊的眼中透出些许精光,颔首道:「好后生,可还有人愿随老夫前往?」
四周官员面面相觑,他们与赵承勋不同,人家是世袭的指挥使,今日卸任明日还有,自家虽说没人家官大,也是靠一刀一枪得来的前程,如何甘心随意舍弃。
更何况济南卫指挥使若是空缺,说不得还有晋升的机会,念及此处,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下官愿随大人前往!」
赵承勋侧头一看,竟是指挥佥事江元辅,其人多年跟随左右,也算知根知底的弟兄。
赵承勋环视一圈,对江元辅道:「正该如此!」
剩馀众人颇为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王象晋也不管他,径直迈出大堂,边走边道:「建奴凶悍狡诈,此番我等进京勤王,定要挫其锐气,使其不敢南望中原!」
赵承勋不知建奴是何战力,可他知道辽东边军战力深浅,凭藉那等精锐兵马都挡不住建奴,他们几个老弱病残别说挫其锐气,真要正面对上,只要不跑就能算个好汉!
可这番话也只能想想,说出来实在大煞风景,赵承勋道:「大人容禀,若要北上,合该有支像样的队伍,下官愿为大人聚拢周边乡勇,一同北上抗击建奴,再扬山东英豪之威!」
王象晋大喜道:「老夫来此之前,已经号召本地乡绅出钱出人,养上几百乡勇不成问题,老夫平日不通军务,贤侄按照自家想法,尽管去做便是!」
消息昨夜方才传来,王象晋竟已聚起这般资财,可见其人声望之盛,江元辅敬佩之馀,开口道:「下官今日得了许多粮食,如今尚未清点入库,正好用作大军军粮!」
王象晋听出其中尚有纠纷,眯起眼睛道:「何处得来?」
江元辅将前因后果解释一番,王象晋则一时愕然,他是文官出身,自然天然偏向文官群体,可如今形势危急,一时也顾不了许多。
「老夫稍后便去县衙一趟,凭我这张老脸,想来张文士不会为难你们!」
有王象晋这句话,粮食基本算落袋为安了,别说历城县,就是整个山东,敢不给王象晋面子的也没几个。
江元辅心中大喜,转而又想起一个人来,拱手举荐道:「大人招募乡勇,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王象晋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江元辅道:「昨日山匪劫粮,有一乡勇护着县中班头奋力冲杀,竟是斩首六十馀级,更难得的是,其人不止勇力非凡,胆气谋略也非常人可比,今日我等得以彻底剿灭山匪,其人功劳不小!」
王象晋道:「竟有此人?」
江元辅道:「其人手下尚有五六十个精壮乡勇,今日与土匪一战,也算见了血的,上阵时,定比寻常乡勇镇定得多。」
赵承勋也插嘴道:「见过血的的确不一样,稳当!」
王象晋点头道:「那就赏他个官职做做,着他尽快聚拢乡勇,他日若来城中,可引来与俺一观!」
王象晋一句话轻描淡写,赵承勋却犯了难,倒不是说他无权授人官位,他虽然脱了官服,当众放下狠话,可毕竟未曾交接文书,还是济南卫指挥使不是…
是夜月朗星稀,衙署一处清净小院中,赵承勋与江元辅相对而坐,桌上酒菜颇为丰盛,二人却都没什麽吃喝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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