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准备救援与广宁城中暗潮(2 / 2)
祖大寿端起凉透了的茶碗,抿了一口,苦笑道:「不接受又能怎样?这个杨涟可不是一般的官。去年天子被李选侍控制,是他把天子救出来的。将军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一功高莫过于救主?你看看他,一年前还是个七品官,中间还被罢免了一次,如今回朝已是五品了。天子对他的信任,还用说吗?」
他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如今东林党遍布朝堂,得罪了他,不但惹怒天子,更会得罪整个东林党。到时候咱们只怕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鲍承先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咱们在辽东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功劳还要被上面克扣大半。杨涟那种白面书生倒好,待在京城享荣华富贵,还能捞个救驾之功——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孙得功重重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要是王经略还在广宁,咱们何至于像后娘养的?」
他这话说得凄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王化贞已经被调走了,如今他的顶头上司是熊廷弼,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犟驴。
孙得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原本王化贞非常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还派他去策反李永芳。
结果他反被李永芳说服,说两头下注比死抱着大明一棵树要强。李永芳还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一孙家在辽阳的田产,可以保留。
从那以后,孙得功就开始替女真人传递情报。脚踏两只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谁知王化贞突然被调走,他的死对头熊廷弼成了辽西巡抚,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加上发饷司这一刀,军饷不经过他的手,连家丁都快养不起了。
孙得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招呼两人靠近:「复宇,承先,我听说努尔哈赤派了三千人去牛庄打造攻城器械。这分明是要打广宁了。」
天赐良机啊——咱们是不是让底下的士兵闹一闹?让朝廷知道咱们的重要性,把发饷司给废了?」
鲍承先眼睛一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看可行。不闹一闹,朝廷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祖大寿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妥,不妥。大战在即,咱们先起内讧,要是广宁城被攻破,直隶就危险了。到时候,你我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他跟孙得功丶鲍承先不一样。祖家是宁远的大户,有庄园丶牧场丶店铺,是当地的地头蛇。广宁城后面就是宁远,若是广宁失守,兵锋直指他的老家,祖家的产业损失可比那点军饷大得多。更何况,他的游击将军是熊廷弼举荐的,熊廷弼算是他的恩主,他又没被排挤。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孙得功脸色瞬间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笑容:「兄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复宇别当真。」
祖大寿也顺势下坡,笑道:「我知道兄长说的是气话。」
三人端起凉茶,碰了一下,各自饮尽。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谁也没说破。
窗外,锣鼓声还在响,锦衣卫的喊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左营士兵,即刻前往校场————」
孙得功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在结了冰的街道上。他心里盘算着,该给李永芳那边递个信了。
广宁校场。
北风呼啸,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可站在校场上的左营士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嘴角忍不住地上弯。今天的风再大,也吹不散他们心里的热乎气。
校场高台上,杨涟丶左光斗等十位发饷司官员一字排开,身后是十几口大木箱,箱盖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子和铜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台下,士兵们按十人一列,轮流登台。
「你叫二狗?」杨涟看着面前这个黑脸膛的士兵,对照着花名册上的名字问道。
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杨郎中,俺就是二狗。」
杨涟点点头,从面前的箱子里称出一两四钱碎银,又数了一串铜钱,双手递过去:「这个月的军饷,一两四钱。拿好,在这里签字画押。」
二狗接过银子和铜钱,手都在抖。他在辽东打了三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次性发到自己手里。以前军饷经过上官的手,能剩下三四钱就不错了,还得看上官的心情。他哆哆嗦嗦地在花名册上画了押,按了手印,把银子揣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走。
「杨郎中,」二狗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军饷是发下来了,可广宁城的物价一天比一天高。俺们当兵的,拿着银子也买不到多少粮食。您能不能跟朝廷说说,给俺们一半粮食丶一半军饷?」
杨涟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头:「本官已经上报朝廷了。你再忍耐两个月,等开春之后,朝廷的粮食运到,粮价自然就会降下来。」
二狗眼眶一热,重重地抱拳:「您是青天,俺信您!」说完,转身跑下台去,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掏出怀里的银子又看了一眼。
又一列士兵登台。杨涟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点名丶称银丶发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叮嘱,一遍又一遍。左营两千七百多士兵,等最后一个领完饷,已然到了中午。
杨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着台下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地散去,有的迫不及待地去市集买粮,有的把银子小心翼翼地裹进贴身衣物里,有的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高台拱手。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辛苦,值了。
十月份他和左光斗刚到广宁时,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士兵面黄肌瘦,士气低落,将无战意,军无斗心。辽阳溃败的阴影还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整个广宁防线脆弱得像一张纸。军饷发不下去,粮草供应不上,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着逃跑,将领们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家丁。
如今,虽然局面依然艰难,但至少士兵们有饷银了,有盼头了,眼睛里有了光。
「杨郎中,巡抚有请!」一个亲兵跑上台来。
杨涟和左光斗对视一眼,整了整官袍,跟着亲兵下了高台。身后,发饷司的官员们还在收拾银箱帐册。
广宁城,巡抚衙门。
杨涟和左光斗踏入衙门正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沙盘。山川丶河流丶城池丶堡垒,一一用泥土和木块标识,栩如生。沙盘周围,十几名文吏穿梭不停,不断将前线的情报送上来,又有人用小旗在沙盘上标记着敌我态势。厅内气氛凝重,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巡抚。
熊廷弼站在沙盘前,一手按着桌沿,一手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前线传来消息,努尔哈赤派了三千士兵驻扎在牛庄,日夜打造云梯丶撞车等攻城器械。」他将急报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看来他是要趁着冬季辽河冰封,大举进攻广宁了。」
杨涟和左光斗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在广宁待了数月,比谁都清楚此刻城中的真实状况。士兵虽有三万余众,可大部分是新募之兵,士气低落,战斗力堪忧。武器装备严重不足,粮草也从未充裕过。
来广宁之前,他们以为朝廷在辽东前线至少能与女真人一战,到了这里才发现,连防守都勉为其难。
杨涟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巡抚,您打算如何应对?」
熊廷弼转过身,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女真人野战强悍,这是他们的长处。但他们有三个致命短处。」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攻城能力差。只要我军不主动出城野战,让他们一座一座地啃堡垒,每座堡垒都能消耗他们数百上千兵力。
其二,兵力稀少。八旗全部加起来不过六万出头,努尔哈赤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五万。他死不起人。
其三,粮草匮乏。女真人连年征战,国内早已疲惫。只要我军坚壁清野,守住三个月,他们必定断粮而逃。」
他收回手,目光如炬:「所以本官的策略是一各堡垒坚壁清野,不让女真人得到一粒粮食丶抓到一个百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让他们死磕咱们的堡垒。」
左光斗眉头紧锁,迟疑道:「巡抚,那西平堡丶西宁堡————不就危险了?」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本官也没有办法。如果出兵支援这两个堡垒,很容易被努尔哈赤围点打援。到时候广宁防线就会全线崩溃,损失更大。」
他无奈道:「这两座堡垒大概率守不住。但现在广宁只有三万出头的兵力,守城有余,支援不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厅内一时沉默,只有沙盘旁文吏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杨涟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巡抚,请给下官两千精兵。下官愿意带兵支援西宁堡。前线守得越久,广宁城就越安全。」
左光斗一惊,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涟摇头:「广宁城中的士兵还等着你发军饷。我一个人去足够了。」
熊廷弼看着杨涟,目光锐利如刀:「杨郎中,战场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去了西宁堡,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杨涟挺直腰板,声音平静却坚定:「西宁堡的士兵,还没有领到这个月的军饷。下官身为发饷司郎中,有责任丶有义务把这批军饷送到他们手上。」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良久,厅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啪的声响。终于,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好吧。本官拨给你两千精兵,五万斤火药,两千杆鸟枪,以及粮草器械若干,补充西宁堡的补给。」
杨涟深深一揖:「多谢巡抚!」
熊廷弼摆了摆手,转身又望向那座沙盘,不再说话。沙盘上,代表女真人的红色小旗插在牛庄,而西宁堡的绿色小旗孤零零地立在前沿,像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孤烛。
杨涟大步走出巡抚衙门,寒风扑面,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向东北方向暗道:「朝廷不能再败。」
天启二年正月初三,辽东,西平堡。
从广宁出发时,天上还飘着细雪,走了三日,雪倒是停了,风却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杨涟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两千士兵,三百辆粮车,二百匹驮马,还有装着火药和鸟枪的几十辆大车,在官道上蜿蜒了足足二里地。
道路两旁的村庄早已空无一人,房屋烧毁,水井填塞,连树皮都被剥得干于净净。这是熊廷弼的「坚壁清野」,不给女真人留下一粒粮食。杨涟看着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三日傍晚,西平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墙头上密密麻麻地竖着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外,一队士兵正在挖壕沟,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一镐下去只崩出一个白印,进度很慢。
「杨郎中!」
城门洞里快步走出两个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披着铁甲,走起路来哗哗作响,正是副总兵罗一贯。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面皮黝黑,眼神锐利,是参将黑云鹤。
罗一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杨涟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杨郎中,你这批军械粮草,救了我们全堡的命啊!」
黑云鹤也抱拳行礼,语气比罗一贯沉稳些,但眼里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杨郎中这一来,咱们至少能多撑两个月。」
杨涟摆了摆手,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女真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罗一贯的笑容敛去,拉着杨涟往城墙上走,边走边说:「夜不收一日一报,牛庄那边,女真人已经造了上百架云梯,辽阳方面,野猪皮正在集结兵力,据探子回报,已经集结了两万余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看这架势,野猪皮不是试探,是想一口吞掉广宁。」
杨涟道:「野猪皮白日做梦。」
他看着罗一贯和黑云鹤,掷地有声道:「熊巡抚在广宁有三万精兵,城高池深,粮草三十万石,够吃半年。西平堡只要钉在这里一天,野猪皮就不敢绕过你们去打广宁。你们守得越久,广宁就越安全。」
罗一贯重重地点头,拍了拍城垛:「杨郎中放心,末将定不让野猪皮越过城池一步。」
杨涟站在城头,看着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看着城外那片被坚壁清野的焦土,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女真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吧。这座小小的西平堡,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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