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归去来兮(2 / 2)
她抱着书,在藤椅上睡着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本书上。书封面上的冰棍印记还没有消退,那朵花的形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源点里,小紫的意识忽然觉得胸口很满。不是那种快爆炸的满,是那种吃饱了丶穿暖了丶看见喜欢的人朝自己走来的那种满。它问小光:「姐姐,我们算是活完了吗?」小光说:「算。也不完全算。我们活完了,但他们才开始。」小紫说:「那我们算他们的过去。」小光说:「算。过去也是活着的一种方式。」小紫笑了。「好。那我就当他们的过去。」它的意识在光里展开,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缓缓绽放。花瓣是透明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写着一个名字——陈砚丶小光丶小紫丶陈厚生丶林秀英丶陈远山丶陈月丶土生丶星芽丶无尘丶光瞳丶空影丶红烛丶土核……名字连成了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河流从源点出发,穿过光晕,穿过新世界,穿过无数个世界,最后流回了源点。它是一条闭合的河,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它只是流着,不需要方向,因为每一个方向都是对的。
小紫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它没有名字,只是一团紫色的意识,在万灯之根上蠕动。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它会种花。它种了第一朵花,蓝色的,花瓣很小,像一滴泪。花开了,它笑了。它种了第二朵,第三朵,直到种满了整个太阳界。那些花还在吗?它不知道。但它知道,太阳界还在,花就还在。花还在,笑就还在。笑还在,它就在。
源点的光晕开始缓缓旋转了。不是因为外力,是它自己动的。光有惯性,也有记忆。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条河,所以它想再流一次。它转得很慢,像老人缓缓翻过一页书。光晕里的光点也跟着转了起来,像无数萤火虫围着篝火跳舞。那些光点跳得很轻,很慢,像在跳一支永远不会结束的圆舞曲。
小紫问小光:「姐姐,它们在跳什么?」小光说:「在跳我们自己。我们从光里来,到光里去。中间这一段,就是这支舞。」小紫问:「跳完了呢?」小光说:「跳完了,再跳一遍。一样的曲子,一样的舞步,一样的人。但每一次跳,都会有人觉得它是新的。」小紫笑了。「因为它就是新的。光是一样的光,但每次看见光的人,是不一样的。」小光说:「对。所以光永远年轻。」小紫点头。「那我们也是。」它不再说话了。它转动起来,跟着那些光点一起跳。它跳得很笨拙,因为它从来没跳过舞。但它不在乎。在光里,没有人在乎你跳得好不好。你只要在跳,你就是舞者。
光晕转了无数圈后,慢慢停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跳够了。它停在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上,像一个睡着了的人翻了个身,找到了最合适的睡姿。光晕里的人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移动了。他们静静地躺着,像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每一本书的封面都是一个名字,每一页都是一个记忆,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光。书脊朝外,封底朝内。谁想看,都可以抽出来读。但你抽出来的时候要轻一点,因为书太老了,纸太脆了。不过没关系,碎了的光也是光。光不会死,只会散。散了再聚,聚了再散。永远。
念念从梦中醒来,抱着那本书,揉了揉眼睛。阳光已经移到了门口,照在她的脚上,暖洋洋的。她把书放回收银台上,从藤椅上滑下来,跑出去找爷爷。爷爷还坐在门口,还在睡。她蹲下来,摇了摇他的手。「爷爷,醒醒。」爷爷没反应。她又摇。「爷爷,天亮了。」
爷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他看着念念,笑了。「念念,你长这么大了。」念念愣了一下。「爷爷,我才睡了一觉。」爷爷说:「我睡了一万年。」念念没听懂,但她觉得爷爷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一口很老的井,但井水还是清的。他站起来,拉着念念的手,走进书店。他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焦黑的书,翻开第一页。他看着林秀英的名字,笑了笑。「妈,我回来了。」书页亮了一下,像在说「好」。他又翻一页,看着陈厚生的名字。「爸,你也回来了。」书页又亮了一下。他一页一页地翻,对着每一个名字喊了一声。那些名字一一亮起,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最后一页,是念念的。他看着那个扎辫子的小人,和那个「念念」二字,笑了。「念念,你也是守书人了。」念念说:「什么是守书人?」爷爷说:「守着书,等着人来借;守着灯,等着它亮;守着心里的人,等他们回来。」念念想了想。「那我就是。」
爷爷把书合上,放回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他走出门口,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念念跟出来,蹲在他脚边。巷子里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念念站起来,朝巷子那头跑去。跑了几步,她回头喊:「爷爷,我去买冰棍!你等着!」爷爷挥了挥手。「慢点跑。」念念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爷爷看着她的背影,笑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在阳光里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因为他已经在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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