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359章 【潮汐将逝去】(一)(1 / 2)

加入书签

枪尖和骨头是一样的东西,它们长丶尖锐,捅进去人体八公分即刻造成致死性伤害。

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只要具备相似的功能和属性,被用在同样的领域里,那么它们就是一样的。

所以,对于她来说,不论是西维娅还是罗莎,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既然都是一样的刽子手和犟种蠢蛋,叫什么其实也无所谓。」

她仰着头,静静向后靠去,怀里揣着骨矛。

背后靠着的是一头魔化角斗士的尸体,怀里揣着的也是一头魔化角斗士尸体的大腿骨。

吃的已经越来越少了,即便是刺矛湾这样的大城市,在被恶魔投影到湮灭领域后,刨除掉损毁丶消耗和腐化,剩下的也实在是不够多。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块茎类的植物倒是还足够,可惜吃了以后,自己也会跟这些红皮肤的家伙一样,那到时候还有什么战斗的意义呢?

她凭空摸了摸,随后叹了口气:「好想抽水烟啊,全身酸痛的时候蒸个桑拿,再请个手法老道的巨魔按摩,把肌肉里的乳酸全部排乾净,骨头连着筋膜都透着舒爽,旁边再有妖精血统的女仆轻轻摇着扇子,再亲手来上一杯柠檬冰茶——那我该有多快活啊!」

不,不用想像,那本来就是她唾手可得的生活。

所以,她为什么会落魄到这地步呢?

魔化角斗士血泊中倒映出她的轮廓——矮小瘦弱,衣不蔽体,全身满是臭汗和血液黏在一起,因为长久没有机会清洗而形成一层如痂似茧的角质层,然后又因为剧烈运动丶出汗丶流血,伤口感染又形成更厚的污垢。

哦,泡在血水里太久,差点忘了,她这具身体可不会伤口感染,升华器官赋予了她的细胞支配叶绿素的权柄,植物化的纤维会在血肉撕裂的瞬间一涌而上,将那些恶魔的细菌丶寄生虫全部拒之门外。

嘴里咀嚼起豆蔻,富含硷性的物质在舌根绽放出一股肥皂似的味道,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些宽慰,某种意义上,这其实跟麻椒是一个功效。

她就这样,坐在角斗士的尸体上,消磨了一会儿时光,这瘦小羸弱的女童身体实在称不上是多么好用。

——都怪那个索西骑士。

她嚼着豆蔻,想到。

『要倒流时光也就算了——至少再大几年嘛,两年也好,大到十岁出头的时候,我也上斗技场了,那就舒服多了。』

说起来,她在这里打了多久了?

个子明显长高了一寸,营养的匮乏无法阻止蔷薇从泥土和污水中汲取能量,还好这头恶魔还需要点阳光,让体内升华器官还能通过这点光芒进行自我再生,否则的话,自己应该早就流血到枯竭了。

——所以,这一切划算吗?

诸如此类的念头不止一次地浮上心头,疲惫到麻木,然后因为酸痛和肌肉撕裂而重新唤起痛觉,直到痛苦抵达到新的阈值,再次变得麻木,进一步突破阈值……

为了一群不怎么熟悉的人去战斗,这好像并不是角斗士的风格。

『角斗士说白了只是一群演员,用死亡和鲜血去取悦观众,并以此获得荣耀和财富——这场战斗根本没有人见证,也没有报酬,按照正常情况,我这会儿已经跟那个臭小鬼碰头,上船跑路了。』

一点都不划算,完全称不上体面。

道路两旁的屋脊堆满了角斗士的残肢断臂,街道被内脏和血肉填得密不透风,如果空气也有缝隙,这里的缝隙应该也被肮脏的魔血灌满了吧。

「真狼狈。」

耳边回荡起一个轻盈丶缥缈的声音,听不清男女,辨别不了音源方向,她立刻抬起头,空洞的双眼中倒映出来一抹妖异的深红。

「你……」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才坚持了189天——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吗?」

那缥缈不定的声音讥笑着,她立刻警惕地摆过头,身处的环境已然变化,两排雪白的石柱将房屋撑起十来米高,宽阔敞亮,几台萤光矿石灯高高悬挂,将她的影子照得倾斜摇曳。

——刺矛湾的政务厅。

她太熟悉这地方了,在座城市生活所需的各项业务都要在这里办理,这里的书记官更是整个刺矛湾最懒怠丶最磨蹭的人,每次看到他几乎都趴在办公桌上打盹。

而现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已经从那个山羊胡老头变成了一抹深红的幻影。

「你就是那头恶魔。」

她挽了个枪花,平静地朝着对方走去。

「你还敢上前?」

「我花了大半年,可不就是来杀你的嘛。」

她微微侧头,一名角斗士骤然从阴影中杀出,短剑擦着她耳畔发丝划过,抬手侧肘,精准地击中对方腋下。

啪嚓!

肋骨崩碎,刺破肺叶,她轻轻一抬手,枪尖挑中角斗士下巴,她挺直了腰背,腕子一转,向前挺送,枪尖螺旋着撕裂开对方的下巴,卷起舌头和皮下腺体,直捣颅脑之中。

噗咚。

角斗士的尸体重重倒下,脑浆和血液溅了一地,她转过头,暗金的双眼隔空凝望着办公桌后的深红幻影。

「角斗士,腐化的角斗士,身上长了犄角和尾巴的恶魔角斗士——这些臭鱼烂虾对我根本没有威胁——怎么,你就没有别的花样了?」

她话音刚落,无形的力量瞬间重重落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挤压感,就好像拧乾衣服一样,全身的皮肤在挤压下紧绷扭曲,呈现出密集的螺纹,深刻的痛楚直达骨髓,她的血管丶神经丶筋膜被一层一层撕裂卷起,缠绕在骨头之上。

锵——

骨矛杵在地上,她深深喘着气,眼皮被挤压力强行阖上,根本睁不开眼,睫状肌和面部肌肉完全失控,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身一半的水分,重度的脱水对植物来说更加要命,不用看都能感觉得出来——神经纤维迅速木质化,血肉如炭块一般僵硬。

「我想,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深红的魅影骤然浮现在她的背后,它抬起利爪,将她的肩颈不容置疑地搂住,于是呼吸变得更加艰难和沉重。

「我从来就没有针对过你,只是我那忠心奴仆们,自发地挺身而出。」

恶魔说话的感觉很古怪,它的语言轻佻,措辞恳切——但语气却没有任何起伏,就好像它们明明知道情绪是什么样子的,也知道如何调动他人的情绪,可却从未有过哪怕一瞬间的情绪起伏。

「呃呜——呃喏——」

「我只是正眼看了你一下,你还真以为有资格和我战斗了?」

身体被侵染上深红,意识如热锅中的黄油般融化,下沉丶下沉,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下沉降。

「但是,我可好心了。」

恶魔的呓语在耳边萦绕,左边丶右边?分不清楚它到底在什么位置,无法感知手臂在哪里,想要反抗却连该朝哪里使劲都做不到。

「既然你拼了命的想要见到我,那我自然要向你展现,你所要见到的一切。」

刺耳的尖啸从脊髓滑落,全身抽搐着向上挺出,所有的感官凌乱颠倒,她好像被一下子置于至高的山巅,又一瞬间滑落到无底深渊,仅仅是压力的差异就几乎将她撕成碎片。

而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黑暗像是梦一样沉默着扩散,痛苦消失了,酸楚和艰涩的感觉在缓慢舒适的气氛中迅速消弭。

「(卡迦西斯语)这边……西维娅……快……」

——那是什么?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从黑暗中解救,而后在炽烈的阳光下,将她拥入怀中。

「嘿,西维娅,我的珍宝,你怎么才来?」

熟悉的呼唤,让她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白灿灿的阳光又立刻刺激得她眯起眼,直到好一会儿,瞳孔才适应了这样强烈的光照。

哗啦……哗啦……

海浪轻轻地拍打在岸边,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在温和的风儿吹拂下轻轻摇曳,一只巴尔卡龙脊蟹正缓慢地穿过如梦一般美丽的紫色沙滩,将后半身塞入选好的椰子壳中,当作它的新家,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大摇大摆地从面前走过。

『紫镔沙?不,不应该的,这种沙子应该只有塞纳尔群岛才有——』

「西维娅,我的珍宝,你是在看什么呢?」

从刚刚开始就觉得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抬起小脑袋,浅金色的双眼看向前方,一个温柔美丽的妇人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揉捏,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从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事情呢?」

她瞳孔一缩,记忆中的片段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一瞬间,她仿佛被一根长矛穿过脊椎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也不知所措。

微微张口,眼眸不自觉地逃避又反覆抬起,最终对上妇人浅金色的双眸,她嘴唇翕动,迟疑地说出那个单词:

「母……妈妈……?」

「我在这里,亲爱的西维娅。」

母亲轻声说着,托起她的左手,盖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缓缓磨蹭着她的掌心,仿佛女儿的手掌是什么天鹅绒或者绸缎一样,舒服到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无论晴天还是暴雨,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我的珍宝。」

她张着口,正想说什么,旁边突然传来呼喊:「罗莎!别去——」

紧跟着,手臂上传来拉扯,有人突然间拽住了自己。

她猛地转头看去,一个红发的中年男人正紧紧攥住她的手臂,男人面容憔悴,全身湿透,就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乍一看仿佛是个码头干活的力工,但仔细看去,他的眉眼和身姿,仍保有几分贵族的贵气。

她立刻说道:「父亲——」

「别相信她,罗莎。」父亲苦口哀求道:「她不会对你好的,她背叛了我们,你忘记了吗?她只是想再一次出卖你而已。」

她刚想回应,但耳边立刻传来欢悦的期盼:

「西维娅,你从小就最喜欢妈妈了——不是吗?」

潮水翻涌上岸边,把泡沫抖落在紫镔的沙滩上,折射出绮丽的彩色,艳丽丶绚烂却不显得臃肿,带着一种大自然特有的协调。

这是儒施雯群岛中塞尔纳岛独有的色彩。

这里的沙子富含一种来自于古代浅海中的螺类碎片,几千万年的海浪侵蚀和冲刷,将它们均匀地破碎成贵气的紫色砂砾,在晴朗的日子里,每当黄昏迫近,近海就会被整个渲染成一种梦幻的蓝紫色,炽烈的夕阳与海平面的蓝紫色交汇在一起,仿佛至高天的星云自星界落下,美得惊心动魄。

再配合上宜人的环境,以及近乎永不结束的长夏,物资之丰盈令人咋舌,脱下凉鞋,到岸边就手一捞,便能得到可口鲜美的贝类,迎面的海风从不像别的港口那样灰暗和冷酷,似乎连海神也对这里感到满意,总是偏爱地带来湿润的暖风。

『塞纳尔岛,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这里的绝景所震撼,不论忘记了多少事情,都不可能忘记紫镔沙滩的华美。

母亲的面容是那样的清晰,童年是那样的贴近,好像往前抓一抓手,那个无限疼爱自己的妈妈就会拥她入怀,仿佛再往那边靠一靠,就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多呼吸一口,让她多呼吸一口,把温和的海风留在胸襟。

「罗莎,不要走!」

可是下一刻,冰冷的暴雨和海浪一涌而上,带着父亲绝望的呼喊,把她拉扯回刺矛湾的47号码头,海啸刚刚结束,无论是高高的屋脊还是矮人的沟渠里都塞满了垂死挣扎的海鱼。

爸爸拽着她的手早已不见,掌心中只有一张浸湿的失踪名单。

天空是铅灰色,阴云不开,海鸟聒噪地划过头顶,它们洁白的双翼非但没有撕开这令人抑郁的灰幕,那单调的叫声反而更像是报丧的钟声。

刺矛湾的雨从来不是淅淅沥沥落下的,来自北方的寒气被河谷九镇阻隔而改道,沿着芮福尔这条大江一路驰骋,最终在刺矛三角洲冲积平原这里停下,形成笼罩整个湾口的积雨云团。

阴沉丶寒冷丶刺骨是这个城市的主基调。

所以人们需要热闹。

角斗给了人们热闹。

铁与血,战吼和欢呼,无论有多少过节和欲望,一切都能在黑白分明的沙地上作出结局。

命运在她面前分出了两条大道。

一条通往阳光明媚的绮丽童年,像午后暴晒的棉被一样亲切温暖,可以放下一切,把一切投入怀抱,轻松而舒适。

一条留在阴雨天,各怀心思的角斗士们对她虎视眈眈,流血和骨折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倒不如说观众们正是为此而来的。

只是这两条道路,从来都不是她可以选择的。

她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母亲的面孔变得陌生而模糊,从记忆中渐渐淡去,刺矛湾的角斗场变得更加具体而鲜明。

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机会作出选择。

身体仿佛被担架抬起来一般,她歪着头,毫无反抗地被送入到角斗场,不受控制地抬起脚,踹在大门上。

——砰!

塞雷斯穿过裂隙,重重落在地上,顺手将腋下夹住的角斗士甩在墙上。

「有动静——那边的是谁?」

「有人闯进来了?哈,居然有这么想不开的。」

塞雷斯站在十字街道的路中央,立刻被周围的角斗士发现,这些皮肤如血鲜红的堕落者立刻吹奏起号角。

深红的裂隙接连在附近绽放,披着各色披风的角斗士们从中踏出,他们之中许多人已经不再拥有人类的轮廓,鲜红的肌肤甲壳化,头顶生长出盘羊般弯曲的巨大犄角,一些人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脊背佝偻,手臂和下肢的关节翻转扭曲,肌肉不自然地过度膨胀,全身上下透着病态的强壮。

他们充满了力量,但这股力量绝非正常锻炼和培养可以得到的,更像是小孩子毫不顾忌地往猪膀胱里吹气,直到超越膨胀的极限而爆炸。

「啊呃……呜吼喔……」

一名完全畸变的角斗士双手扑地,他的下颚如同鲸鱼一般肥大宽厚,张开口时,下巴直接便落在了地上。

「活……吃食……献给……伟大深红……」

混乱的呓语自喉间嚎出,他费劲地抬起浑浊的眼睛,瞅见这个全副武装的入侵者,目光落在构装上如血管状的动力管道上。

一瞬间,他的眼神突兀地出现了理性。

「构……构装——」

旁边的腐化者不屑一顾。

「构装又如何?他只有一个,又不是骑士,直接打残了慢慢折磨,再送给主人享用……」

他话音未落,塞雷斯左手握住骨质仪式的匕首,徐徐向旁边划开,背后的裂隙骤然被拉长。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