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金玫瑰的阴影〔一〕(2 / 2)
但他的脸色,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只留下一种僵硬的丶了无生气的底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唇甚至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他的脊背虽然挺得笔直,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笔挺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像一具被精心装扮丶套上华丽衣袍的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跟在艾丽莎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而是烧红的烙铁。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嚣丶音乐丶笑声,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又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非但不能让他放松,反而引起胃部一阵阵不适的痉挛。他知道,从踏入这片土地丶看到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开始,他就已经被无数道或明或暗丶或好奇或审视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锁定了。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他华丽的衣袍,窥视他内里的狼狈丶虚弱和……恐惧。
是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不仅仅是对即将到来的丶在众目睽睽下「表演」的恐惧,更是对过去几天那非人训练的生理性反应。汉斯队长那毫无人性的丶如同折磨般的「体能加训」,艾丽莎那冰冷精准丶不容置疑的「礼仪矫正」,以及那间深入地下丶隔绝了一切光线与声音丶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寂静相伴的「静思室」……这些,都在他身上和灵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尚可忍耐,但那种精神上被反覆蹂躏丶意志被强行扭曲丶尊严被彻底踩碎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反覆捶打丶淬火丶打磨的半成品,外表或许有了些样子,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现在,他就要穿着这身「华丽」的外衣,踏入那个名为「宴会」的丶更庞大丶更残酷的熔炉。
艾丽莎在通往主宴会厅的丶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的拱门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清冷平稳丶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紧随其后的利昂能够听清:
「记住这三天你学的东西。一步错,你知道后果。」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他知道「后果」是什麽。不是简单的斥责或体罚,而是更深层的丶更难以承受的……「矫正」。是汉斯队长加倍丶再加倍的「训练」,是那间绝对黑暗与寂静的「静思室」里更漫长的禁闭,是艾丽莎那冰冷目光中,更深沉的丶仿佛看穿他所有伪装和软肋的漠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望向拱门后那光影交错丶人声鼎沸的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是觥筹交错的衣香鬓影,是虚与委蛇的谈笑风生,是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而他,就像一只被精心打扮丶即将送入斗兽场的困兽。
艾丽莎已经迈步,踏入了那片光海。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劈开浊浪的冰锋,所过之处,喧嚣似乎都为之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惊艳的丶探究的丶敬畏的丶嫉妒的丶复杂的——瞬间汇聚到她身上。
利昂闭了闭眼,将最后一丝挣扎和恐惧狠狠压下,再睁开时,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丶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丝被强行点燃的丶冰冷的丶近乎自毁的疯狂火焰。
他抬起脚,迈过了那道猩红的天鹅绒门槛。
光,瞬间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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