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旁观者的刺痛(2 / 2)
「简直是天作之合……」
「看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了……」
「马库斯少爷竟然也会跳舞,还跳得这麽好……」
「艾丽莎小姐和他……看起来真是般配……」
这些低语,如同细密的毒针,刺入利昂的耳膜,刺入他冰冷麻木的心脏。他呆呆地站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倒映着舞池中央那对耀眼夺目丶仿佛散发着无形光芒的身影。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乾,又在一瞬间冻结成冰。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混合着剧烈刺痛丶冰冷绝望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丶灼热难当的……嫉妒与自卑的复杂情绪,如同疯狂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般配……天作之合……默契……
这些词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想起在史特劳斯伯爵府的舞蹈练习室,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艾丽莎冰冷地「纠正」着每一个动作,笨拙丶僵硬丶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地踩到她的脚(虽然从未真正踩到),换来的是她更加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训斥。而眼前……马库斯和艾丽莎,他们……他们怎麽能跳得如此……如此完美?如此……和谐?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站在一起,这样共舞,这样……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成为全场的焦点!
凭什麽?凭什麽马库斯可以?凭什麽他利昂就不行?就因为他是废物?就因为他是霍亨索伦之耻?就因为……他……不配?
巨大的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落差感和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丶可悲的笑话。他之前所有的挣扎丶所有的忍耐丶所有在艾丽莎冰冷目光下强行记住的舞步丶所有在汉斯队长残酷训练下积累的丶可怜的丶试图维持「体面」的努力……在这一刻,在这对耀眼夺目丶配合无间的舞者面前,都成了最大的讽刺!他就像一只拼命扑腾丶想要飞上枝头的丑小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正的天鹅,在云端优雅地翱翔。
就在利昂被这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击得摇摇欲坠丶几乎要站立不稳时——
塞西莉亚·格雷那平静无波丶如同法官宣判般的声音,再次在他身侧响起,清晰得残忍,平静得冷酷:
「他们跳得很好,不是吗?」
利昂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僵硬地丶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依旧坐在窗边丶仿佛置身事外丶平静地观察着一切的塞西莉亚。她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手中的厚书,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舞池中央,那对成为焦点的舞者,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或者分析一个案例。
然后,她缓缓地丶将目光转向了利昂。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丶纯粹的探究。
「为什麽?」 她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利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你为什麽不主动邀请你的未婚妻跳舞呢,霍亨索伦少爷?」
利昂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塞西莉亚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丶陈述事实般的语调,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最不堪丶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或许,她也在等你邀请呢。」
「……」
死寂。
利昂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塞西莉亚这轻飘飘的丶却又重逾千钧的一句话中,彻底崩塌丶粉碎丶化为齑粉。
她也在等你邀请呢……
等你邀请呢……
这句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荒谬的笑话,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等他邀请?那个将他视为垃圾丶视为累赘丶视为可以随意摆布和「管教」的对象的艾丽莎·温莎?那个用最冰冷的目光丶最残酷的训练丶最诛心的言语践踏他所有尊严的丶冰雪般的少女?那个此刻正在另一个男人臂弯中,跳着如此和谐丶如此完美丶如此……刺眼的舞蹈的丶他的「未婚妻」?
等他邀请?
哈哈……哈哈哈……
利昂想笑,想疯狂地大笑,笑这个世界的荒谬,笑塞西莉亚·格雷的「天真」,笑他自己的可悲!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丶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沉的丶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吞噬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璀璨的灯光丶旋转的人影丶悠扬的音乐,都扭曲丶变形,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丶令人作呕的色块。
而舞池中央,那对灰白的身影,依旧在旋转,在交织,在吸引着全场的目光,如同夜空中最冰冷丶也最耀眼的两颗寒星。
塞西莉亚·格雷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膝上的厚书,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将人打入地狱的话语,只是她随口的一句评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她重新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将利昂和他那崩溃的丶无声的绝望,彻底隔绝在外。
利昂呆呆地站着,手中那杯早已冰冷的香槟,不知何时已滑落,「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在他脚边昂贵的地毯上,深金色的酒液如同他破碎的尊严和希望,迅速洇开,留下一片丑陋的丶无法抹去的污渍。
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池中央,那对光芒万丈的丶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的舞者身上。
而他,利昂·冯·霍亨索伦,就像那滩无人问津的酒渍,静静地躺在华丽地毯的阴影里,散发着失败的丶苦涩的丶令人作呕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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