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名的陌生人〔二〕（1 / 2）

利昂·冯·罗兰德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见利昂毫无反应，便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尴尬。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丶仿佛洞察了什麽的了然光芒。他并没有因为利昂的无礼（或者说，失魂落魄）而生气，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舞池中央，那里，马库斯与艾丽莎的舞步正进入一个华丽的丶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连续旋转，引来周围一片压抑的低低惊叹。

「看，」 利昂·罗兰德用下巴指了指舞池方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丶客观到冷酷的语调，「马库斯·索罗斯，索罗斯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内务大臣的得力臂助，未来的情报头子，冷静，缜密，手段了得。艾丽莎·温莎，温莎家的天才魔法师，史特劳斯伯爵的高徒，未来的帝国柱石，美丽，强大，前途无量。从任何角度看，他们都很……『般配』，不是吗？」

他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利昂，浅绿色的眼眸中，那丝玩味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但这次，深处却多了一丝近乎怜悯的丶冰冷的锐利：

「至少，比现在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跳得如此『和谐』，自己却连一支舞都邀请不到，只能打碎酒杯发呆的某位……霍亨索伦少爷，要般配得多。你说呢，我同名的……朋友？」

「朋友」？谁他妈跟你是朋友？！利昂在心中疯狂嘶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羞耻。这个罗兰德家的混蛋，他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他最后一点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还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丶仿佛在点评戏剧的口吻！

「所以，」 利昂·罗兰德仿佛没看到利昂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他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些，浅绿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利昂紫黑色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丶却冰冷彻骨的意味，「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看着？看着别人，用你最渴望的方式，拥抱着本该属于你的……荣耀丶目光丶还有……未婚妻？然后，像个被遗弃的旧玩具，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这场闹剧结束，再灰溜溜地回到你那冰冷华丽的『牢笼』里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利昂僵硬得如同石头般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利昂浑身剧震。

「别忘了，你也叫利昂。」 利昂·罗兰德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慨，「这个名字，可不仅仅代表着『狮子』的勇猛。有时候，它也意味着，即使被拔光了牙齿，折断了爪子，流干了血，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就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敌人的喉咙，而不是……在这里，可怜地舔舐伤口。」

说完，他不再看利昂，仿佛刚才那番如同冰锥般刺入灵魂的话语，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丶无足轻重的闲聊。他整了整其实并无不妥的衣领，对着利昂随意地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近乎于告别丶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便转过身，迈着那种独有的丶慵懒而优雅的步伐，如同一条滑入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不远处谈笑风生的人群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对话，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丶残酷的幻觉。

利昂·冯·霍亨索伦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施了石化咒语的雕像。脚下，是碎裂的水晶和晕开的酒渍。耳边，是悠扬缠绵丶仿佛永无止境的舞曲，以及舞池中央，那对完美舞者旋转时，衣袂摩擦发出的丶细微而清晰的簌簌声。眼前，是利昂·罗兰德消失的方向，人群依旧在欢笑丶畅谈丶举杯，仿佛刚才那个浅亚麻色头发丶浅绿色眼眸的青年，从未驻足，从未说出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

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冰冷丶麻木丶仿佛已经死去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地丶沉重地丶如同战鼓般擂动起来！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更加深邃的丶更加冰冷的丶更加狂暴的东西，正在那绝望的灰烬深处，被那番冰冷刺骨丶却又精准无比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

抢回来？像头被拔光牙齿丶折断爪子的狮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敌人的喉咙？

哈哈哈哈！多麽荒谬！多麽可笑！多麽……不自量力！

他凭什麽去抢？用什麽去抢？用他这具被汉斯队长操练得遍体鳞伤丶却依旧虚弱不堪的身体？用他那点可怜巴巴丶连魔法学徒都不如的魔力？用他早已被践踏进泥泞丶一文不值的「霍亨索伦」姓氏？还是用他那被整个王都丶甚至被他自己都唾弃的丶名为「利昂」的丶耻辱的符号？

他配吗？他配去争夺那个冰雪般冷漠丶将他视作尘埃丶此刻正在另一个男人臂弯中丶跳着完美舞步的艾丽莎·温莎吗？他配去挑战那个深沉如海丶手段莫测丶如同阴影般无处不在的马库斯·索罗斯吗？他配吗？！

不！他不配！他什麽都不是！他只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笑话！

一个疯狂的丶自毁般的笑声，在他心底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但那笑声中，却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死寂，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丶毁灭一切的快意！

是啊，他不配！他什麽都不是！所以，还有什麽可失去的？还有什麽可在乎的？尊严？早就没了！希望？从未有过！未来？一片黑暗！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舞池中央，音乐进入了一个更加舒缓丶缠绵的段落。马库斯·索罗斯轻轻揽着艾丽莎·温莎的腰，两人完成了一个优雅的丶几乎贴面的旋转。艾丽莎月白色的裙摆荡开，如同冰山上绽放的雪莲。马库斯灰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人，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周围，低低的丶压抑着的赞叹和羡慕的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