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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破碎的音符〔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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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渐渐变得流畅,变得连贯。虽然指法远远谈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笨拙,音色控制也显得生硬,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情感,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一种在黑暗中徒劳挣扎的痛苦,一种……混合了前世的乡愁与今生的屈辱丶愤怒丶不甘与冰冷的丶毁灭一切的丶疯狂的寂静。

他不再是那个笨拙地试图跟上艾丽莎舞步的丶被「管教」的木偶,不再是那个在塞西莉亚面前祈求一支舞的可怜虫,不再是那个被莱因哈特「劝导」得体无完肤的失败者。他是被流放的囚徒,是被拔光牙齿的困兽,是在冰冷海底徒劳挣扎的溺水者。他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所有无法言说的丶几乎要将他撕碎的黑暗情绪,全部倾注到了指尖,倾注到了那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倾注到了这悲伤丶寂寥丶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宁静力量的旋律之中。

宴会厅里的窃笑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丶幸灾乐祸的目光,渐渐被惊讶丶疑惑丶甚至……一丝莫名的丶被触动的不安所取代。

这首曲子……是什麽?从没听过。旋律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同。没有华丽的炫技,没有激昂的情感爆发,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如同水底暗流般的丶缓缓流淌的悲伤。它仿佛有一种魔力,能穿透那华丽的丶虚假的欢乐表象,直抵人心深处最柔软丶最隐秘的角落,勾起那些被刻意遗忘丶被深深掩藏的丶关于孤独丶关于失去丶关于无法言说的痛苦的记忆。

窃窃私语消失了,连呼吸声似乎都变得轻了。只有那带着东方韵味的丶空灵而悲伤的钢琴声,如同月光下孤独流淌的溪水,静静地丶执拗地,在璀璨而浮华的金玫瑰宫中流淌,流淌过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庞,流淌过每一颗或许并不那麽纯粹的心灵。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钢琴前那个闭着眼睛丶沉浸在音乐中丶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背影。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那丝细微的涟漪,似乎……扩大了。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她那冰冷的丶理智的丶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无声的丶却无法忽视的波纹。

马库斯·索罗斯微微眯起了眼睛,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丶评估性的光芒。他听出了这旋律中蕴含的不寻常,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丶却直指人心的力量。这不是一个废物纨絝能弹奏出来的东西,至少,不是一个「纯粹的」丶不学无术的废物。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麽。他看向利昂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丶审视的意味。

莱因哈特·温莎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静静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首曲子……和他预想的任何「闹剧」都不同。没有滑稽的失误,没有刺耳的噪音,只有这种……诡异的丶令人不安的丶直击灵魂的悲伤。这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默许利昂上台,本想看一场笑话,一场能让利昂彻底认清自己位置丶也让某些人(比如艾丽莎)看清其不堪的笑话。但这琴声……这琴声中蕴含的东西,让他感到一种……不受控制的丶危险的偏离。

安妮·温莎脸上的不耐和轻蔑,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琴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仿佛有什麽她无法理解丶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丶如同垃圾般的「表哥」身上,悄然发生。

而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贵族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或许不懂音乐,或许品味庸俗,但这琴声中那纯粹的丶不掺任何杂质的悲伤与孤独,却如同最锐利的针,刺穿了他们那层用财富丶权力和礼仪构筑的丶厚厚的铠甲,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某处柔软而脆弱的地方。一些夫人小姐,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琴声在继续。利昂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或者说,他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到这架钢琴,这首曲子之中。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丶却又坚定地跳跃丶滑动,敲击出一个又一个音符。那悲伤的丶带着东方韵味的旋律,在他生涩却充满情感的演绎下,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丶动人心魄的力量。它不激昂,不华丽,甚至有些单调的重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哀伤,那种在寂静中爆发的丶无声的呐喊,却仿佛有了生命,在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无声地蔓延丶回荡丶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每一个人的心灵。

然而,就在这悲伤的旋律即将推向一个更加深沉丶更加寂寥的段落,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丶不合时宜却又无法忽视的琴声所吸引丶所触动,甚至暂时忘记了弹奏者的身份丶忘记了这只是一场「闹剧」的预演时——

「砰!」

一声突兀的丶沉闷的丶不和谐的丶如同重物坠地的巨响,骤然响起,粗暴地打断了流淌的琴声!

不是弹错音。不是技术失误。而是……

一个黑色的丶沉重的丶天鹅绒软垫琴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丶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琴凳腿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琴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莺,那悲伤的丶倾诉般的旋律,在最高昂也最绝望的时刻,被硬生生地丶残忍地扼杀在襁褓之中。

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翻倒的琴凳,还在原地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丶令人牙酸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从钢琴丶从琴声中,转移到了那架钢琴旁,那个……猛地从琴凳上站起的身影上。

是利昂。

他站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有些僵硬。他低着头,棕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紧握成拳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丶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手,透露出他内心的丶某种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丶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钢琴,背对着所有人。背影孤单,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丶毁灭性的力量。

他刚才……是自己掀翻了琴凳?为什麽?是弹不下去了?是情绪失控了?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麽愚蠢丶多麽不合时宜,羞愧难当,所以用这种方式,粗暴地结束这场「闹剧」?

各种各样的猜测,如同暗流,在寂静的空气中涌动。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丶粗暴的打断,惊呆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这场「闹剧」的最高潮,利昂会在下一秒,要麽崩溃大哭,要麽转身逃跑,要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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