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破碎的乐章与嘶哑的勋章〔二〕(2 / 2)
艾丽莎·温莎那双万年冰封的紫罗兰色眼眸,在这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锐利的丶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她计算之外的丶剧烈化学反应般的……探究与评估。那嘶哑的丶破碎的丶充满毁灭气息的嘶吼,那「勋章」二字中蕴含的丶扭曲而炽烈的意志,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凿在了她那冰冷丶理智丶仿佛由绝对秩序和法则构筑的心湖冰面上。
冰面……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但转瞬即逝。她的表情,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微微抿紧的丶淡粉色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安妮·温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抓住了母亲长公主艾莉诺的手臂。她脸上那混合着不悦和轻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丶不安和……一丝隐隐恐惧的苍白。这个利昂表哥……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麽会……怎麽会用这种可怕的方式,在这种场合,发出如此……如此骇人的声音?那眼神……好可怕!
塞西莉亚·格雷放下了掩住口鼻的手帕,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站在钢琴旁丶如同受伤孤狼般嘶吼的身影。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丶名为「动容」的裂纹。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丶理性的丶对某种极端精神状态和表达方式的……观察与记录。「受过的伤,都是我的勋章」……将痛苦视为荣誉的象徵?一种扭曲的丶但极具冲击力的……自我认知与宣言?她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利昂·冯·罗兰德手中的香槟杯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晃。他浅绿色的眼眸中,那玩味和好奇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锐利的丶仿佛发现了某种极其有趣丶又极其危险的事物的专注。他微微直起身,不再倚靠罗马柱,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利昂身上。「勋章……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丶近乎赞叹的弧度,「将伤痕化为冠冕……真是……惊人的想法。虽然,愚蠢得令人发指。」 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丶仿佛看到了珍贵实验样本般的光芒。
朱利安·梅特涅脸上的嘲弄和快意,彻底僵住了,然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铁青。这个废物……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用这种……这种如同市井无赖撒泼打滚般的方式,在这种场合,发出如此……如此不体面丶却又如此令人心悸的嘶吼?!那眼神……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不,像是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那目光的直视。
菲利克斯·梅特涅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淡去了,深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打量着利昂,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被判定为废品丶此刻却突然爆发出诡异能量的危险物品。失控的野兽?还是……披着羊皮的丶受伤的狼?他搂着埃莉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埃莉诺·索罗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这个废物……他吓到她了!那眼神,那声音……让她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但很快,那股寒意就被更强烈的骄纵和怒气取代。他凭什麽?!一个废物,也配用这种眼神看人?!也配在这里……「唱」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在这全场死寂丶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丶充满毁灭气息的嘶吼所震慑的瞬间——
利昂的嘶吼,戛然而止。
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骤然断裂。
他最后那个「章」字,拖长了尾音,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回荡,然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丶令人心悸的杂音。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丶了无生气的惨白。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绺绺粘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紫黑色的眼眸中,那燃烧的丶冰冷的火焰,仿佛也在这一声耗尽生命的嘶吼中,燃烧殆尽,只剩下空洞的丶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透支一切后的丶虚脱般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刚才那声嘶吼,似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甘。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丶疲惫不堪的丶行将就木的躯壳。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丶都要压抑丶都要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钢琴旁丶掀翻了琴凳丶嘶吼出荒谬绝伦的歌词丶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呆立原地的身影。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无人动作。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细微地流淌。
那声嘶吼,那歌词中蕴含的丶扭曲而惨烈的意志,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丶仿佛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眼睛,太过震撼,太过出人意料,太过……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和想像。以至于,一时间,竟无人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应该立刻叫来侍卫,将这个「疯子」拖出去?是应该大声呵斥,维护宴会的「体面」?是应该出言嘲讽,将他彻底打入深渊?还是应该……保持沉默,以免刺激到这个似乎什麽都做得出来的丶危险的「疯子」?
莱因哈特·温莎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看着利昂那双空洞死寂丶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毁灭性力量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第一次感到,事情似乎……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马库斯·索罗斯灰色的眼眸中精光闪烁,他微微侧身,似乎准备上前,但脚步又顿住了。他在权衡,在计算。现在出手,是否是最佳时机?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璀璨灯光下,如同冰雕。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倒映着利昂那失魂落魄的身影,但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丶冰冷的暗流,在无声涌动。她看着利昂,仿佛在看一个……突然发生了剧烈丶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的丶危险的实验体。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阵清脆的丶突兀的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骄纵的嗓音:
「吵死了!难听死了!简直是污了本小姐的耳朵!」
埃莉诺·索罗斯猛地从菲利克斯的臂弯中挣开,几步上前,碧绿的眼眸怒视着利昂,娇美的脸上满是嫌弃和不耐烦。她似乎被刚才那声嘶吼和利昂的眼神吓到了,此刻回过神来,羞恼交加,急需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重新找回高高在上的姿态。
「还不快把这疯子拖出去!保安呢?卫兵呢?!温莎家的宴会,什麽时候允许这种不知所谓的疯狗在这里狂吠了?!」 她尖利的声音,如同锋利的玻璃,划破了寂静,也唤醒了其他被震慑住的宾客。
「就是!成何体统!」
「简直是……有辱斯文!」
「快把他弄走!」
「霍亨索伦家真是……」
低声的附和丶不满的议论,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迅速蔓延开来。许多人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愤怒,是对「体面」被破坏的不满,是对这个「疯子」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担忧和厌恶。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和动容,在「体面」和「安全」面前,迅速被压制丶被遗忘。
莱因哈特·温莎眼中厉色一闪,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让事态再失控下去了!他必须立刻结束这场闹剧!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属于主人的丶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的丶公式化的严肃表情,就要开口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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