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冰夜对峙〔一〕(1 / 2)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门外凛冽的夜风和浓稠的黑暗,却隔绝不了那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丶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史特劳斯伯爵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空旷丶寂静丶冰冷。门厅高耸的天花板上,悬浮的魔法冰晶灯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光芒,将黑曜石地面和墙壁上繁复的冰霜纹路映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勾勒出更多丶更深的丶令人窒息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变的丶混合了古老石头丶魔法薰香和……艾丽莎身上那股独特的丶冰雪与幽兰气息的冷香,此刻却只让利昂感到一阵阵反胃。
他没有立刻返回那间冰冷丶空旷丶如同囚室的卧室,也没有去餐厅或任何公共区域。他只是站在门厅中央,仿佛一尊被遗忘的丶正在缓慢冻结的雕像。晚礼服的昂贵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冰冷的丶粗糙的触感,仿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那场盛大丶华丽丶却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丶反覆凌迟的宴会,那声耗尽所有丶却如同小丑悲鸣般的嘶吼,那孤身走入黑暗丶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丶漫长的丶冰冷的归途。
老管家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从他身边无声地滑过,接过他脱下的丶带着夜露寒气的礼服外套。那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眸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随手接过一件普通的丶需要处理的物品,而非一个刚刚经历了精神上公开处刑的丶活生生的人。然后,老管家便躬着身,无声地退回到门厅角落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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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彻底无视,彻底抹杀存在感。
利昂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丶混合了生理性厌恶和心理性排斥的应激反应。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丶带着史特劳斯伯爵府特有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丶冰冷丶被绝望和疯狂念头充斥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需要……清醒。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一切,至少是暂时。
他没有上楼,没有走向那间如同冰窖般的卧室。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主厅侧面,那扇通往西翼回廊的丶厚重的丶雕刻着冰晶玫瑰与荆棘图案的橡木门。推开沉重的门扉,一条更加幽深丶更加安静丶也更加寒冷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散发微光的月光石,光线柔和却冰冷,将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丶历代史特劳斯家族成员的丶表情严肃丶目光冰冷的肖像画,映照得如同墓室中的壁画。脚下厚厚的丶深蓝色的丶绣着银色星纹的天鹅绒地毯,吸收了一切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丶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诡异的丶空洞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在冰冷丶寂静丶如同迷宫般的回廊中穿行。左转,右转,登上盘旋的丶狭窄的楼梯,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丶无声的门扉。史特劳斯伯爵府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冰冷的丶活着的陵墓,埋葬着无数秘密,也囚禁着无数无法言说的东西,包括他。
最终,他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丶通向一处偏僻小露台的门。冰冷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深秋深夜刺骨的寒意,却比府邸内那凝滞的丶令人窒息的寒冷,多了一丝……真实感。他走了出去,反手关上门,将那片死寂的丶华丽的囚笼隔绝在身后。
露台很小,也很偏僻,位于主宅西翼三楼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远离主卧室丶书房丶会客室等主要区域,平时鲜少有人踏足。地面铺着光滑的丶被打磨成深色的石板,边缘是冰冷的丶雕刻着简单几何花纹的石栏。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舒适的座椅,没有取暖的魔法阵,只有空旷丶赤裸丶直面夜空的冰冷。这里是属于风的,属于月的,属于无边无际的丶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黑暗的。
利昂走到石栏边,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传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双手撑在粗糙冰冷的石栏上,抬起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丶黯淡的星辰,在厚重的丶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时隐时现,散发着清冷丶遥远丶漠不关心的微光。王都赛克瑞夫的灯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勾勒出模糊而辉煌的轮廓,与这里冰冷的丶无人的寂静,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石栏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凌乱的棕发,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带走他皮肤上最后一丝暖意,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裹紧衣服。寒冷,此刻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丶真实的存在,一种将他从刚才那场噩梦般的宴会上丶从那疯狂而冰冷的嘶吼中丶从那些鄙夷丶嘲笑丶算计丶漠然的目光中,拉回现实的丶残酷的锚点。
脑海里,那些画面丶声音丶面孔,依旧在翻腾丶碰撞丶嘶吼。
埃莉诺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的鬼脸,塞西莉亚平静到冷酷的拒绝和那句诛心的「她也在等你邀请」,朱利安和菲利克斯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算计,马库斯·索罗斯那审视猎物般的目光和与艾丽莎共舞时刺眼的「和谐」,莱因哈特那温和面具下冰冷的丶「为你着想」的丶将他彻底打入绝望深渊的「劝导」,安妮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胜利者的优越感,以及……舞池中央,艾丽莎·温莎与马库斯·索罗斯共舞时,那冰冷丶精准丶默契到令人窒息的丶完美无瑕的身影……
「而我受过的伤,都是我的勋章……」
那嘶哑的丶破碎的丶如同野兽临死前哀鸣般的歌声,再次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丶自我毁灭般的疯狂。勋章?多麽可悲,多麽可笑,多麽……自欺欺人。那不过是绝望深渊中,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精神崩溃前,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丶毫无意义的丶徒劳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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