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珍妮机的诞生〔三〕（2 / 2）

利昂缓缓地丶伸出那只沾满灰尘丶铁锈丶木屑丶血污丶肮脏不堪丶微微颤抖的丶右手，握住了那根粗糙的丶作为手动摇杆的丶木棍。

触感，粗糙，冰凉，带着木头本身的纹理和凸起，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一刻，这粗糙冰凉的触感，却比任何丝绸丶珠宝丶权杖，都更加真实，更加……滚烫。

他深深地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地底深处阴冷丶混浊丶带着铁锈丶尘埃丶汗水丶血腥丶以及油脂混合的丶令人作呕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丶想要咳嗽的冲动。但他强行压下，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丶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丑陋丶粗糙丶简陋的丶造物。

杜林也屏住了呼吸。那双琥珀色的丶锐利的眼眸，同样死死地丶盯着那根被利昂握住的丶粗糙的木棍摇杆，和他另一只手中，捏着的那根浸泡过松脂的丶亚麻绳索的丶末端。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火红的胡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这个在熔炉前锤炼了数十年丶见过无数神兵利器诞生丶也制造过无数复杂精巧机械的矮人工匠大师，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丶仿佛第一次举起锻锤时的丶紧张和……期待。

成败，在此一举。

利昂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丶破碎的丶关于珍妮机工作原理的丶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现。纺锤的旋转，纱线的牵引，滑块的往复运动，摇杆的传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力的传递，每一个可能的故障点，都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模拟，推演。

然后，他猛地丶睁开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爆发，如同两点冰冷的丶燃烧的星辰！他那只握着粗糙木棍摇杆的丶沾满污秽和血污的丶右手，猛地丶用力丶向下丶一压！然后，向左丶旋转！

「嘎吱——！！！」

一声尖锐丶刺耳丶令人牙酸的丶金属摩擦与木头挤压的丶巨大噪音，猛然爆发！打破了这地下空间中，长久的丶只有单调工作声响的丶死寂！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难听，如此……不和谐，仿佛一个垂死的丶生锈的巨兽，在发出最后的丶痛苦的丶哀嚎！

整个粗糙丶简陋的装置，在利昂这用力的一压丶一旋之下，猛地丶剧烈地丶颤抖了一下！那两根作为立柱的丶粗糙铸铁棒，发出不堪重负的丶呻吟！铆接处粗糙的铁钉，仿佛要崩飞！木质导轨发出「咔嚓」的丶令人心颤的丶仿佛要断裂的声响！那个简陋的丶带着毛刺的齿轮组，发出更加尖锐丶凄厉的丶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杜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失败了？！这东西果然只是一堆垃圾拼凑起来的丶可笑的玩具？！就要散架了？！

但，就在那令人心悸的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解体丶崩溃的丶剧烈颤抖和刺耳噪音中——

「咔哒……咔哒……嘎吱……嘎吱……」

那八个粗糙的丶木质纱锭支架，在齿轮组那艰涩丶滞重丶仿佛随时会卡死的丶转动带动下，在浸了油的木质导轨上，开始动了！不是流畅的丶平稳的丶如同想像中那般的丶滑动，而是……一种极其笨拙的丶滞涩的丶一步一顿的丶仿佛在泥沼中挣扎的丶移动！但它们，确实……动了！

而且，不仅仅是移动！在那种极其滞涩丶笨拙的丶移动中，在那些简陋的丶粗糙的丶甚至有些歪斜的丶木质滑轨和支架的丶相互作用下，在利昂手中那根连接着齿轮组的丶粗糙木棍摇杆的丶持续丶用力丶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节奏感的丶转动下——

那根被利昂另一只手捏着的丶浸泡过松脂的丶亚麻绳索的末端，开始被……拉直了！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丶却异常清晰的丶肉眼可见的丶方式，被从利昂手中，拉出！然后，随着纱锭支架那笨拙的丶一步一顿的丶往复移动，那根被拉出的亚麻绳索，开始以一种极其原始丶粗糙丶却确实存在的丶方式，被加捻！被卷绕到了其中一个丶随着支架移动而极其缓慢丶却同样确实在转动的丶粗糙木质纱锭上！

虽然，那「加捻」和「卷绕」的过程，是如此地笨拙，如此地滞涩，如此地不完美！绳索被拉得时紧时松，加捻的力度不均匀，卷绕的线圈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打结丶断裂！整个装置，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丶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丶巨大噪音和剧烈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摩擦的焦糊味丶金属碎屑的腥味丶以及松脂被加热后散发出的丶刺鼻气味！

但，它，在动！在「工作」！在将一根简单的绳索，以一种机械的丶重复的丶可预见的丶方式，进行着「牵引」丶「加捻」和「卷绕」！这个过程，虽然粗糙，虽然低效，虽然噪音巨大，虽然看起来随时会崩溃！但，它实现了！它完成了一个纺织机械最核心丶最基本的丶功能！

这不是魔法！不是斗气！不是任何超凡力量！仅仅是，最简单的丶最基础的丶杠杆丶齿轮丶滑块丶导轨……这些最普通的丶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材料，按照某种特定的丶经过计算的丶方式，组合在一起，然后，被人力驱动，所产生的丶机械运动！所产生的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