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流之触〔一〕(1 / 2)
东区的黄昏,总是比内城来得更早,也更……浑浊。夕阳的馀晖艰难地穿透王都上空那层经年不散的丶由煤烟丶水汽丶灰尘和无数炉灶炊烟混合而成的淡灰色薄霾,为那些粗糙的红砖厂房丶高耸的烟囱丶杂乱堆叠的货栈棚屋,涂抹上一层黯淡的丶仿佛生了锈的铁红色。
空气里不再仅仅是上午那种单纯的丶生机勃勃的喧嚣,而是混合了下工后的人潮汗味丶街头劣质食品的油腻气息丶角落里便溺的骚臭丶廉价酒馆飘出的麦芽发酵的酸腐,以及更远处,运河码头飘来的丶越来越浓重的丶带着鱼类和货物腐败气息的丶湿冷的河风。
「铁砧与酒杯」酒馆,就坐落在这片喧嚣丶粗粝丶却也充满最原始生命力的区域的中心地带。两年前,它还是个只有熟客和冒险者才会踏足的丶充满矮人汗臭和麦酒泡沫的嘈杂据点。如今,虽然招牌没换,门口那个锈迹斑斑丶但被擦拭得鋥亮的铁砧和硕大橡木酒杯的招牌依旧,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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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的面积扩大了三倍不止,吞并了隔壁两家经营不善的杂货铺和后院。原本低矮丶昏暗丶充斥着劣质菸草和体味的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宽敞丶明亮(相对而言)丶虽然依旧嘈杂丶但秩序井然的多功能空间。厚实的原木长桌和条凳被保留,但擦拭得乾乾净净;墙壁上挂着的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冒险者通缉令和低俗图画,而是换成了放大的丶清晰的赛克瑞夫市地图丶周边矿产分布图,以及几幅笔触有力丶描绘矿工丶铁匠丶码头工人劳作场景的丶充满粗犷力量感的油画(出自一位不得志但技艺扎实的流浪画师之手,报酬是管饭和提供一间阁楼)。
大厅一侧,新设了一个用原木和玻璃围起来的丶相对安静的「阅读角」,里面摆放着最新的《魔法蒸汽日报》以及一些从废纸堆里淘换来的丶关于基础机械丶采矿丶农业的廉价实用手册,甚至还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丶语法错误百出的丶翻译过来的矮人锻造入门指南。几个识字的工人或学徒,会在这里就着免费的丶光线微弱的油灯(由酒馆提供),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偶尔低声讨论。
酒馆的老板,依旧是那个独眼的丶脸上带着狰狞伤疤丶但眼神精明如秃鹫的老矮人葛朗台。只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如果那能称之为笑容)比以前真诚了那麽一点点,腰间的钱袋也沉重了许多。他不再需要亲自挥舞着橡木酒杯恐吓赖帐的醉鬼,因为酒馆里常年坐着几位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丶腰间鼓鼓囊囊的丶从北境伤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名义上是酒保或帮工,实际职责是维持秩序,以及……留意某些不寻常的「客人」。
葛朗台现在更多的时间,是坐在柜台后那把特制的高脚椅上,用他那仅存的丶锐利如鹰隼的独眼,扫视着大厅,计算着流水,同时,耳朵支棱着,捕捉着从各张桌子传来的丶真假难辨的市井流言丶行业动向丶乃至某个小官吏收受贿赂的细节——这些,都可能变成《魔法蒸汽日报》上某条不起眼丶但足够让某些人肉疼的「花边新闻」或者「背景补充」。
利昂·冯·霍亨索伦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馆后院那扇不起眼的丶包着铁皮的侧门前。这里直通酒馆二楼,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丶被改造得兼具办公室丶会议室丶以及临时安全屋功能的独立区域。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丶混合了陈年木头丶雪茄丶廉价墨水丶以及一种淡淡的丶属于女性的丶甜腻而强势的香水味的复杂气息。这气息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房间比两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时,要「文明」了许多。粗糙的原木地板铺上了厚实的丶深蓝色的地毯,墙壁粉刷成简单的米白色,巨大的橡木书桌代替了以前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面堆满了稿件丶校样丶各地通讯员的加密信函丶以及一个精致的丶不断发出轻微滴答声的黄铜座钟。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丶标注了密密麻麻记号的帝国地图和王都详图。房间一角,甚至还有一个镶嵌着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魔法蒸汽日报》自创刊以来的所有合订本,以及一些利昂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丶关于历史丶经济丶地理丶乃至基础物理和化学的书籍(当然是这个世界的丶粗浅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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