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冰霜晚宴〔一〕（1 / 2）

当利昂的马车碾过内城边缘最后一段未经铺设丶还残留着前几日雨水泥泞的碎石小路，最终停在史特劳斯伯爵府那扇即使在夜色中也依旧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丶雕琢着繁复冰霜玫瑰与荆棘图案的黑色铸铁大门前时，东区「铁砧与酒杯」地下那灼热丶嘈杂丶充满了硫磺丶金属与野心的空气，仿佛还粘附在他的皮肤丶发梢丶乃至每一次呼吸之间。

那种粗粝的丶生机勃勃的丶带着金属与火焰气息的丶属于地底与未来的味道，与眼前这座古老丶静谧丶笼罩在永恒魔法光晕与寒冷中的丶象徵传统与秩序的石头建筑，形成了如此尖锐丶如此讽刺的对比。

门轴发出轻微的丶如同叹息般的丶被精心保养过的润滑声响，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后那条笔直丶宽阔丶铺着黑色光洁大理石丶两侧矗立着沉默骑士盔甲的漫长甬道。甬道尽头，是主宅那巍峨丶冰冷丶如同巨大棺椁般的阴影。

利昂没有乘坐马车进入，而是在门口就下了车，示意车夫从侧门绕行。他自己则踏着那冰冷坚硬丶仿佛能倒映出人内心所有晦暗与挣扎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魔法水晶灯永恒丶清冷的光芒所照亮的丶死寂的奢华。

每一步，都仿佛在跨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靴底叩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空气中弥漫着史特劳斯伯爵府特有的丶万年不变的丶混合了古旧石材丶名贵木料丶魔法薰香丶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冰原深处的丶清冷到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这寒意，与地下工坊那灼热丶浑浊丶充满生命搏动的气息截然不同，它更像是某种凝固的丶死亡的丶永恒不变的氛围，试图一点点地丶从皮肤丶从口鼻丶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他的体内，驱散那些刚刚沾染上的丶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丶滚烫的温度。

利昂下意识地，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灰色礼服的衣襟和袖口，尽管他知道，这无法掩饰他身上那与这片环境格格不入的丶风尘仆仆的气息，更无法驱散那种从灵魂深处丶从刚刚缔结的危险盟约中带来的丶尚未平息的丶带着硫磺味的丶隐隐的兴奋与……沉重的疲惫。

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踏入这片冰冷领域时，似乎也微弱了几分，被一种更深沉的丶更加冰冷的警惕所覆盖。他微微抬起下巴，挺直了因长时间思考和奔波而略显僵硬的脊背，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那麽像一个刚刚从「泥潭」中爬出来丶试图混入「圣殿」的丶狼狈的闯入者。

老管家莫里斯，依旧如同一个无声的丶穿着剪裁完美黑色燕尾服的幽灵，准时出现在主宅那扇厚重的丶镶嵌着冰蓝色魔法水晶的橡木大门前。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测量，保持着那种万年不变的丶如同戴了面具般的丶毫无表情的恭敬。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银质的托盘在他手中稳稳地丶无声地托着，上面放着一块洁白如雪丶带着淡淡薄荷清香的丶用魔法恒温的湿毛巾。

「少爷，您回来了。晚餐已备好，伯爵大人和艾丽莎小姐，正在餐厅等您。」 莫里斯的声音平稳丶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丶既定的程序。他托着毛巾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甚至没有因为利昂身上那隐约传来的丶不属于伯爵府的气息（或许是硫磺，或许是烟尘，或许是别的什麽），而有任何一丝额外的丶属于「人」的反应。

利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从托盘上拿起毛巾，仔细地丶缓慢地擦拭着双手丶脸颊丶乃至颈后。温热的毛巾带着薄荷的清凉，试图驱散他身上的「异味」，也试图唤醒他因过度思考和情绪紧绷而略显麻木的神经。他能感觉到，莫里斯那看似空洞丶实则锐利得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法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评估他衣着的整洁程度丶身上残留的气味丶以及……精神状态的稳定与否。然后，那目光便移开，重新变得空洞丶恭敬，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被引导到正确位置的丶移动的家具。

「有劳。」 利昂将用过的毛巾放回托盘，声音同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