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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言的静界〔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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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你说的那些话。」

她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锁定了利昂紫黑色的瞳孔,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面,直视其下那幽蓝色火焰燃烧的丶最真实的形态。

「关于矿工,女工,农夫。关于……『油灯』,与『希望』。」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在复述,在确认,不带任何评价或情绪。

「你是认真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冰冷地丶清晰地,陈述一个她通过观察丶分析丶逻辑推演后,得出的「结论」。

利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听到她如此冰冷丶如此直接地丶点出他话语核心的瞬间,似乎燃烧得更加平静,也更加……幽深。他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平静地丶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理解」了那些话的含义,还是仅仅将其当作一种「异常」的丶「危险」的丶需要被「处理」的言论样本。

「那些,是『事实』。」 良久,利昂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嘶哑丶乾涩,但语气,却异常平稳丶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丶客观存在的物理定律,「帝国北境的矿井深处,东区的纺织作坊里,南方各行省的田垄间,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实。它们存在,与魔法是否存在,与魔法是否伟大,与……我们是否谈论,是否看见,是否愿意承认,都无关。它们,只是……存在。」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艾丽莎,穿透了这冰冷华丽的卧室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丶模糊丶却又无比真实的丶充满了黑暗丶汗水丶泥土与绝望的所在。

「而我所说的『油灯』与『希望』……」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艾丽莎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紫罗兰色眼眸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丶仿佛能压垮人心的力量,「也并非某种浪漫的比喻,或者……煽动性的口号。」

「那是一种选择,艾丽莎。」

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丶如此直接丶如此……近乎对峙的情境下,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温莎小姐」,不是「你」,只是「艾丽莎」。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丶冰冷的疲惫,却仿佛在那一刻,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未婚夫妻」丶「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丶「魔法与蒸汽」的丶厚重的丶冰冷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那最赤裸丶也最残酷的丶关于「人」与「选择」的丶本质。

「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是选择仰望那遥不可及丶美丽却虚幻的月亮,安慰自己那也是一种『光明』与『指引』?还是……选择低下头,去寻找丶去制造丶哪怕只是一盏粗糙丶丑陋丶冒着黑烟丶可能烫伤手丶也可能随时熄灭的……油灯,用它那微弱丶摇晃丶却真实存在的光与热,去照亮脚下三尺之地,去温暖冻僵的手脚,去……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多一分活下去丶走出去的……可能?」

利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这被冰冷光芒彻底统治的丶寂静的卧室空气中,也仿佛敲打在艾丽莎那仿佛亘古冰封的丶由绝对理性与魔法优越性构筑的丶认知壁垒的最深处。

「魔法,是你们的月亮。高悬于天,清冷永恒,照耀着丶也……定义着你们的世界。你们仰望它,研究它,掌握它,用它来理解宇宙的奥秘,创造惊人的奇迹,维持……你们所熟悉的丶由天赋与知识划分的丶森严的秩序与荣耀。」

「但,不是所有人,生来就能看到月亮,都有资格丶有能力丶有……『幸运』,去仰望丶去研究丶去掌握那轮月亮。」

「对于地下的矿工,黑暗是他们呼吸的空气,寒冷是他们骨血里的记忆,塌方与毒气是他们每时每刻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们不需要理解月亮的阴晴圆缺,不需要共鸣潮汐的起伏涨落。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盏不会在潮湿中熄灭的丶足够亮的矿灯,一套能抵御塌方和毒气的丶坚固的支架与通风设备,一种能让他们从黑暗深处丶将沉重的矿石更省力丶更安全地运上地面的……力量。」

「对于作坊的女工,重复丶疲惫丶磨损丶微薄的薪水和发硬的黑面包,是她们生命的全部。她们不需要知晓纺织术中蕴含的丶关于『纤维』与『能量』的魔法原理,不需要理解『效率』与『美感』的哲学思辨。她们需要的,只是一台能代替她们部分重复劳动丶让她们的手指少磨出几个血泡丶眼睛能多看清几年东西的丶简单的机器,一份能稍微多一点丶让她们的孩子不至于在冬天冻饿而死的……报酬。」

「对于田间的农夫,土地的贫瘠,气候的无常,赋税的重压,原始的农具,是他们世代无法摆脱的枷锁。他们不需要聆听关于『生命能量』与『自然韵律』的丶高深莫测的魔法讲座,不需要理解『元素平衡』与『生态和谐』的丶宏大的宇宙真理。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把更锋利的丶能翻开更坚硬土层的犁,一架能更有效灌溉或排水的丶不依赖魔法师心情和水元素浓度的水车,一种能让他们在同样的土地上丶收获更多一点粮食的……方法。」

利昂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依旧撑在冰冷的地面上,紫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死死地锁定了艾丽莎那双平静无波的丶紫罗兰色的眼眸,仿佛要将自己灵魂深处那点幽蓝色的丶冰冷的火焰,通过这目光,强行灌注到那片冰封的湖泊深处。

「艾丽莎,你问我是否『认真』。」

「我告诉你,我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所说的『油灯』,不是要取代『月亮』,不是要否定魔法的伟大与神秘。我只是在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轮高悬于天丶只照耀少数人的『月亮』之外,或许,还可以有另一种……光。」

「这种光,或许不够亮,不够美,不够『高贵』,甚至伴随着烟雾丶噪音丶污染,和你们所预见的一切『危险』与『毁灭』。」

「但,它至少,是触手可及的。是可以用双手去制造丶去维护丶去改进的。是……可以被那些生来看不到月亮丶或者即使看到也永远无法触碰月亮的人,所拥有丶所使用丶所依赖的。」

「它给予的,不是『理解』,不是『共鸣』,不是『升华』。」

「它给予的,只是一种最原始丶最本能丶却也最真实的……『生存』与『改变』的……可能性。」

「一种,让他们不必永远仰望那轮冰冷丶遥远丶与他们苦难毫无关系的月亮,而是可以低下头,用自己的双手,去为自己丶为身边的人,点燃一盏……哪怕再简陋丶再微弱丶再……『粗鄙』的……油灯的……可能性。」

「这,就是我的『认真』。」

话音落下,卧室里,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丶冰冷的丶绝对的寂静。

只有那冰冷丶清晰丶无所不在的魔法吊灯光芒,永恒不变地照耀着,将两人之间那十步的距离,照耀得如同一条不可逾越的丶冰冷的丶光的鸿沟。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站着,月白色的睡袍在冰冷光芒下,仿佛与她冰雪般的肌肤融为一体。银色的长发披散,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丶凝视着坐在地上丶双手撑地丶微微前倾丶紫黑色眼眸中燃烧着幽蓝色冰冷火焰丶平静而决绝地说出那番话的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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