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冰封的王座(2 / 2)
与卡尔·冯·霍亨索伦?那个北境的骄傲,年轻的天空骑士,霍亨索伦家族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帝国年轻一代的楷模,利昂的亲生哥哥?
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霍亨索伦之耻」,这个斗气虚浮丶沉迷奇技淫巧丶被魔法学院审查丶被未婚妻家族漠视丶在泥泞中挣扎的丶名义上的「北境侯爵次子」?
这简直…荒谬绝伦!如同蝼蚁宣称要撼动山岳,如同烛火试图与烈日争辉!这不仅仅是「不自量力」,这根本就是…疯狂!是自寻死路!是对霍亨索伦家族那森严规矩丶对北境那铁血传统丶对整个帝国贵族继承法则最赤裸丶最彻底丶也最…愚蠢的挑衅!
餐厅里,只有魔法水晶吊灯那永恒不变的丶清冷的嗡鸣,在死寂中回荡,仿佛某种冰冷而恒定的丶嘲笑般的背景音。
阳光(虽然此刻是夜晚,但那种感觉如同被正午最刺眼的阳光直射)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尽管窗外是黑夜)照射进来,将利昂那平静丶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侧脸,照耀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才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微微握紧的餐巾。她将它轻轻放在桌边,双手重新交叠,放在铺着雪白亚麻餐巾的腿上。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丶冰冷的平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审视与计算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都要…沉重。
「利昂·冯·霍亨索伦,」 她缓缓开口,第一次,用如此正式丶如此全名的方式称呼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冰川深处的丶沉重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在凝固的空气中,「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争夺霍亨索伦家族的继承权…」 她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死死地锁定了利昂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紫黑色眼睛,「这意味着什麽,你清楚吗?」
「这意味着,你将正式丶公开地,站到你哥哥卡尔的对立面。站到北境那些视卡尔为未来领袖丶视你为…『麻烦』的封臣丶将领丶乃至你父亲麾下绝大多数势力的对立面。」
「这意味着,你将亲手撕碎霍亨索伦家族表面那层,因你父亲丶你爷爷的威望和你哥哥的优秀而勉强维持的丶关于『继承人』问题的丶脆弱的平静。你将把北境,拖入一场可能波及所有附庸家族丶消耗家族元气丶甚至引发内部分裂的丶继承权战争的火药桶边缘。」
「这意味着,你将放弃你目前所拥有的丶那点可怜的丶作为『次子』和『麻烦』而被默许的丶有限的『自由』和『胡闹』的空间。你将主动踏入帝国最顶层丶也最血腥的丶关于权力与领土继承的丶真正的角斗场。在那里,没有亲情,没有退路,只有最赤裸的利益丶最冰冷的算计丶和最残酷的…胜负。」
「而你的对手,」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出北境那巍峨的雪山丶凛冽的寒风丶和千军万马奔腾的肃杀景象,「是你哥哥,卡尔·冯·霍亨索伦。一个无论实力丶威望丶战绩丶还是对北境的掌控力,都远超你想像丶甚至远超许多老牌侯爵的丶真正的天空骑士,北境未来的雄主。」
「在他面前,你那些所谓的『蒸汽机』丶『报纸』丶与矮人的勾连丶在泥泞中的挣扎…甚至你这条命,都渺小得如同雪原上的一粒尘埃。他只需要动动手指,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北境那些渴望战功丶急于向未来主君表忠心的封臣和将领,就能让你,和你所珍视丶所经营的一切,在真正的『铁与血』面前,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你告诉我,」 玛格丽特姨母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利昂的灵魂,直视其下那幽蓝色火焰燃烧的丶最疯狂的源头,「你,凭什麽?」
「凭你这高级骑士都勉强丶斗气虚浮不堪的实力?凭你那点靠着小聪明和歪门邪道聚敛的丶在真正的战争财富面前不值一提的金钱?凭你那些上不得台面丶在贵族圈层被视为『异端』和『笑话』的『蒸汽』玩意儿?还是凭…你那被霍亨索伦家族半抛弃丶被史特劳斯家族视为麻烦丶被帝国主流排斥的丶可悲的『霍亨索伦之耻』的名头?」
她的质问,一个接一个,冰冷,残酷,直指核心,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将利昂那看似「疯狂」的宣言之下,所有脆弱丶不堪丶近乎可笑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摊在冰冷的光线下,任人审视,嘲笑。
艾丽莎依旧死死地盯着利昂,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震惊与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丶混合了冰冷审视丶不解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丶对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展露出的丶近乎自杀般疯狂决绝的…震颤所取代。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有些急促。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
利昂静静地听着玛格丽特姨母那番冰冷丶残酷丶却无比真实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丶被羞辱的愤怒或窘迫。甚至,那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如此凌厉的逼问下,都没有丝毫摇曳,反而燃烧得更加平静,更加…幽深,如同冰层下最深处丶无声奔流丶却蕴含着撕裂一切冰层力量的丶地心之火。
直到玛格丽特姨母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馀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利昂才缓缓地丶动了。
他微微地丶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轻轻按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丶近乎悲悯的漠然,迎上玛格丽特姨母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色眼睛。
「姨母大人,您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般的丶轻松的质感。
「我的实力,确实不值一提。我的财富,在北境战争的熔炉里,可能连点燃第一座烽火台都不够。我的『蒸汽』,在您和很多人眼中,是粗鄙的玩具,是危险的笑话,是…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丶无用的挣扎。」
「我,利昂·冯·霍亨索伦,在所有人眼里,或许永远都只能是『霍亨索伦之耻』,是一个靠着家族馀荫苟延残喘丶迟早会将自己和身边的一切都拖入深渊的丶可悲的废物。」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的伪装丶算计丶冰冷的现实与残酷的质问,直视着某种…更本质丶也更残酷的东西。
「但是,姨母大人,」
利昂的声音,陡然转低,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丶仿佛能压垮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也敲打在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那被剧烈震动的丶心湖最深处:
「您似乎忘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了,一件事。」
「我,利昂·冯·霍亨索伦,首先是,霍亨索伦。」
「我的血管里,流着和卡尔丶和父亲丶和爷爷一样,来自北境雪山丶寒铁与巨熊的丶名为『霍亨索伦』的血。」
「我是奥托·冯·霍亨索伦侯爵的亲生儿子,是沃尔夫冈·冯·霍亨索伦老侯爵的亲孙子。我的名字,写在霍亨索伦家族的家谱上,写在北境侯国的继承顺位序列里,写在…帝国法律与古老盟约所承认的丶关于贵族爵位与领土继承的丶那卷最厚重丶也最无情的羊皮纸上。」
「只要我的父亲没有正式发布剥夺我继承权的宣告,只要霍亨索伦家族没有召开全体封臣会议丶以『叛国』或『渎神』等不可饶恕的重罪将我除名,只要…我还活着。」
利昂缓缓地丶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北境最坚硬的寒铁,目光平静地丶居高临下地(尽管他坐着,但那种无形的丶属于血脉与法理赋予的丶不容置疑的「资格」,让他仿佛在俯视),迎视着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微微收缩的丶冰蓝色的眼眸,也扫过旁边艾丽莎那双充满了复杂震动的丶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麽,按照帝国千年未变的律法与惯例,按照霍亨索伦家族传承的古老家规,按照…这片大陆所有贵族心照不宣丶却又无人敢于公然践踏的丶最根本的『规则』……」
「我,利昂·冯·霍亨索伦,作为侯爵的次子,在兄长未有合法嫡子丶或未被正式指定为『唯一继承人』的情况下……」
「拥有与我的哥哥,卡尔·冯·霍亨索伦,平等的丶争夺霍亨索伦侯爵爵位丶以及北境侯国统治权的……」
「天然权利,与法理资格!」
他的话语,平静,清晰,却如同最沉重的战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那被固有认知所禁锢的丶心湖壁垒之上!
法理资格!天然权利!
是的!这才是核心!这才是被所有人(包括利昂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刻意遗忘丶忽略丶或视为不存在的丶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在帝国,在北境,在霍亨索伦这样的传统军事贵族家族,继承权的归属,固然深受实力丶威望丶军功丶乃至父亲个人喜好的影响。但最根本丶最无法绕开的基石,永远是血脉与法理!只要利昂身上流着霍亨索伦的血,只要他没有被正式丶合法地剥夺继承权,那麽,从法理上讲,他对那个位置,就拥有毋庸置疑的丶与卡尔「平等」的竞争资格!哪怕这种「平等」在现实中看起来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
但这「资格」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潘多拉魔盒,可以搅动北境风云,可以…让无数隐藏在阴影中丶对当前格局不满丶或渴望从变动中牟利的势力,看到机会丶闻到血腥味的丶危险的钥匙!
过去,没有人认为利昂会动用,甚至意识到这把钥匙的存在。因为他太「废物」,太「不堪」,太…没有威胁。霍亨索伦家族内部的溺爱(扭曲的)和纵容(放弃的),史特劳斯伯爵府的「监护」与「隔离」,帝国各方势力有意无意的「忽视」与「蔑视」,共同营造了一种「利昂·冯·霍亨索伦与继承权无关」的虚假共识。
但现在,利昂亲手,将这把生锈丶却依然锋利的钥匙,从尘埃中捡了起来,擦亮,然后,平静地丶却无比清晰地,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不是在「请求」继承权。他是在「宣告」他的「权利」。
这其中的意味,截然不同!
玛格丽特姨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万年冰川崩裂丶移动的轰鸣,似乎更加剧烈。她看着利昂,看着这个她监护了十年丶自以为早已看透丶掌控的「麻烦」外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丶冰冷的丶甚至带着一丝隐隐心悸的…失控感。
这个孩子…不,这个青年,他到底想干什麽?他真的疯狂到以为,仅凭这「法理资格」,就能撼动卡尔在北境如山如岳的地位?就能在接下来的丶必然血腥残酷的继承权斗争中存活下来?还是说…他另有所图?这疯狂的宣言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丶更危险丶连她都未能完全洞悉的算计与布局?
艾丽莎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利昂脸上,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每一丝想法都剥离出来。法理资格…争夺继承权…这个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这个她一直视为「麻烦」丶「实验体」丶「需要被处理的异类」的男人,竟然…隐藏着如此…疯狂而危险的野心?他难道不知道,这不仅仅会将他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也可能会将温莎家族(通过她)丶将史特劳斯伯爵府(通过姨母)丶甚至将整个帝国目前微妙平衡的局势,都拖入不可预测的漩涡之中吗?
寂静,再次成为餐厅的主宰。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那冰冷的丶充满隔阂的沉默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无形风暴丶激烈碰撞丶冰冷算计与巨大震惊的丶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缓缓地丶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在她冰封湖泊般的容颜上,投下两片深深的丶颤抖的阴影。仿佛在消化丶在权衡丶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丶如此危险丶却又仿佛触碰了某种她无法回避的丶冰冷现实核心的「变量」。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丶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平静。但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丶更加幽邃的丶仿佛在重新定义丶重新校准某种东西的丶冰冷的决断。
「法理资格…」 玛格丽特姨母缓缓地丶重复着这个词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仿佛在咀嚼丶在品味丶在…重新评估其分量的意味,「是的。从最冰冷丶最无情的律法条文上看,你确实…拥有这个『资格』。」
她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最后一次,深深地丶望进利昂紫黑色的丶平静的眼眸深处:
「但是,利昂,你要清楚。在北境,在霍亨索伦家族,最终决定那把交椅归属的,从来不是羊皮纸上的条文,也不是血脉带来的『天然权利』。」
「是实力。是战功。是能带领北境狼骑开疆拓土丶震慑四方的『力量』。是能让所有封臣丶将领丶乃至北境的每一块冻土丶每一片雪花都为之臣服丶为之效死的…『威望』与『能力』。」
「你的哥哥卡尔,拥有这一切。他本身就是北境最强的利剑,是狼群公认的头狼。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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