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人的失败(2 / 2)
「管不住?」 利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飘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他没有解释他和艾丽莎之间那比冰川更复杂丶比蛛网更脆弱的关系。没有解释那纸婚约背后的冰冷算计与家族博弈。没有解释艾丽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整个史特劳斯家族丶传统魔法派系丶乃至旧帝国秩序的冰山一角。
他只是看着杜林,看着那双燃烧着纯粹怒火与不解的黄褐色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丶冰冷的丶近乎虚无的弧度。
「大师,」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杜林无法理解的丶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在人类帝国,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规则和位置里,『男人』和『女人』,『管』与『被管』……很多时候,并不像锤子敲打铁砧那麽简单直接。」
「有些锁,」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掠过了远处高耸的法师塔,又仿佛只是投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钥匙并不在看起来握着锁的人手里。甚至,那锁和钥匙本身,可能都是同一个牢笼的一部分。」
他的话有些晦涩,带着谜语般的意味。杜林显然没听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理解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丶在他看来纯属懦弱藉口的心思。他只觉得一股更旺的邪火直冲顶门。
「老子听不懂你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杜林低吼道,又狠狠踹了马车一脚,这次连车厢壁都凹陷下去一小块,「老子只知道,你完了!你的『鼹鼠』要被拆了!你的破报纸也拿不回来了!你又要被关回那个冰窟窿里去!而我们……」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格罗姆,再指向遥远的西方,「我们在铁炉堡的炉火,不会因为你们人类的怯懦就停下!我们的『铁砧』会越来越响!我们的路,会越走越宽!」
「可你!」 杜林的手指再次指向利昂,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丶混杂着鄙夷的愤怒,「你就这麽认了?就这麽被你那个……女人,还有她背后那群老冰棍,用几句话,就彻底打趴下了?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利昂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矮人大师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丶愤怒,以及那一丝或许连杜林自己都未察觉的丶对「火花」熄灭的惋惜。
「认了?」 利昂低声重复,然后,他缓缓地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对着杜林,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标准,姿态无可挑剔,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在向远道而来的客人做最后的丶体面的告别。
「大师,」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杜林依旧燃烧的怒视,「山火已燃,不会轻易熄灭。这是您说的。」
「至于人类的冰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再次变得有些悠远,「有些冰,看似坚固,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找到真正能烧穿它的那簇火苗的温度,或者……角度。」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看杜林脸上那瞬间怔住丶随即变得更加暴躁和迷惑的表情,转身,朝着等待他的卫兵和马车,平稳地走去。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丶挺直丶却仿佛比来时更加沉默丶也更加孤寂的影子。
杜林站在原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的怒火,似乎被利昂最后那几句语焉不详丶却又似乎藏着什麽的话,搅得有些混乱。他张了张嘴,想再吼些什麽,却发现所有咒骂和质问,在那年轻人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姿态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甚至……愚蠢。
「见鬼的人类!」 他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气,发出一声更加憋闷丶更加挫败的咆哮。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拉开车门,如同受伤的猛兽般钻进了车厢,将门摔得震天响。
「回铁炉堡!立刻!马上!老子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被冰屁糊住眼睛的鬼地方了!」
马车在矮种马不安的嘶鸣和车夫小心翼翼的动作中,缓缓启动,带着一股未尽的硫磺怒气,驶离了皇家魔法学院的前庭,驶向了遥远的西方,驶向了那正在被蒸汽与炉火重新定义的群山之心。
而另一边,史特劳斯伯爵府的豪华马车,也载着重新成为「囚徒」的利昂,在四匹白马拉动下,平稳地驶离。车厢内,利昂独自坐在靠内的位置,背脊靠着冰凉的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脸上,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无人看见的阴影中,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丶深深掐入了掌心。
冰,或许暂时封冻了一切。
但冰下的火焰,真的……熄灭了吗?
矮人大师那句粗鲁的质问——「怎麽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如同一个冰冷的嘲讽,在他耳边回响。
他缓缓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凝固的幽暗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丶却又无比顽强的幽蓝火星,在最深的黑暗尽头,悄然闪烁了一下。
管不住?
或许吧。
但有些锁链,有些牢笼,本就不是用来「管住」的。
而是用来……
挣断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