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榻(1 / 2)
卧室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也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呼吸。那盏被刻意调到最暗档的魔法床头灯,仅仅在床脚处投下一小片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厚重帷幔的轮廓和昂贵地毯繁复的花纹边缘,却将床榻中央那一片区域,彻底让渡给了深不见底的阴影。
GOOGLE搜索TWKAN
利昂·冯·霍亨索伦仰面躺在床榻靠外的一侧,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遗弃在冰原上的铁砧。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上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丶雕刻着星辰与冰霜图案的床顶幔帐。视线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与视网膜上因过度疲累和神经紧绷而产生的丶细碎跳跃的暗红色光斑交织在一起。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从躺下的那一刻起,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凝固在「躺下」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只有胸腔里,那颗器官还在一下丶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带来一阵沉闷的丶带着铁锈味的钝痛,仿佛心脏本身也成了一块正在被无形重锤反覆锻打丶却永远无法成型的冰冷金属。
睡不着。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白日里「真理之庭」上的一切,如同最顽固的幽灵,在他闭上眼的黑暗中反覆上演,愈发清晰,愈发刺耳。首席元老那苍老平静丶却字字如冰锥的裁决宣判;元老评议团那些老法师们深以为然丶微微颔首的姿态;内务府安德森等人无奈摇头的侧影;贵族席中那些松一口气丶甚至隐含快意的低语;杜林·铁眉那如同受伤猛兽般丶充满狂暴怒意与失望的咆哮,以及最后那句粗鲁直白丶如同烧红烙铁般烫在他心口的质问——
「你小子!这麽大个男人!怎麽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这句话,带着杜林那浓重的矮人口音和硫磺般的怒气,一遍又一遍,在他死寂的脑海中炸响,馀音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休。
管不住。
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他失败了。在杜林,在那个来自山底熔炉丶崇尚最直接力量与掌控逻辑的矮人大师眼中,他今日的惨败,最核心丶最耻辱丶也最无可辩驳的原因,竟然荒谬地归结于此。
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可更可悲的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当他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去驳斥这粗鲁的指控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丶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艾丽莎·温莎。他的「妻子」。此刻,就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丶平稳丶仿佛经过最精确计算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丶独属于她的丶冰雪幽兰般的淡雅体香。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从她那边传来的丶一丝极其微弱的丶属于活人躯体的温热气息。
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层轻薄的丝质寝衣,和一条柔软却冰冷的羽绒被褥。
近在咫尺。
却又仿佛,隔着浩瀚的星海,隔着万载的冰川,隔着「真理之庭」上那道清晰丶冰冷丶将他彻底打入尘埃的判决鸿沟。
昨晚……仅仅在昨夜,在决战前最后的黑暗中,他还曾失控地将她拥入怀中,感受过那具身体的僵硬丶微颤,以及最后那无奈的丶沉默的承受。他能回忆起她颈后肌肤的细腻冰凉,发间幽兰冷香的萦绕,甚至她那时紊乱了一瞬的呼吸和心跳。那一夜的拥抱,扭曲,越界,充满了决战前夜的复杂心绪与绝望的眷恋,但至少……还有一丝真实的丶属于两个被迫捆绑的灵魂在命运洪流前的丶扭曲的「温度」。
而今晚。
今晚,她躺在他身边,无动于衷。
从回到卧室,到各自洗漱,再到躺下,她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姿态,她的呼吸,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丶将自己与外界(包括他)彻底隔绝的气场,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同一个事实——尘埃落定,胜负已分,无需多言,也再无瓜葛。
她是胜利者。是捍卫了魔法正统丶史特劳斯家族荣耀丶以及老师玛格丽特意旨的功臣。是那个在「真理之庭」上用冷静逻辑和锋利言辞,将他批驳得体无完肤丶并将他连同他的「危险梦想」一起钉死在「错误」与「威胁」耻辱柱上的执行者。
而他,是败者。是失去一切丶被重新关回笼中丶连呼吸都需要被监控的囚徒,是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丶彻头彻尾的失败男人。
这认知,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冰凌,缓慢而残忍地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比「真理之庭」上直接的否定更加深沉丶也更加私密的屈辱与痛楚。那痛楚并非尖锐,而是弥散的,阴冷的,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他最后一丝试图维持平静的意志。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艾丽莎。这个动作打破了长久的僵硬,带来一阵骨骼摩擦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随即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平稳。
他面对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深沉的夜。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庭院魔法路灯透过厚重帘幕缝隙渗入的丶极其微弱的丶青白色的光晕,在黑暗的墙壁上涂抹出几道模糊的丶扭曲的影迹,如同他此刻内心纠缠混乱丶无法言说的情绪。
管不住……
这三个字,连同杜林那粗嘎的嗓音,再次蛮横地撞入脑海。
真的只是「管不住」那麽简单吗?
他和艾丽莎之间,从一开始,就与「管」这个字无关。那是一纸冰冷的丶充满政治算计与家族利益的婚约,是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丶却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陌生灵魂。十年同床,异梦不止。他试图了解过冰层下的她吗?或许有过零星的好奇,但更多是被她的冰冷丶完美和背后的庞然大物所阻隔丶所警惕。她呢?她像最耐心的观察者,最冷静的分析师,十年如一日地审视丶评估着他这个「麻烦」,或许比他自己更早察觉他的「异常」,也更早将他定位为需要被控制丶乃至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寻常夫妻的温情丶理解,甚至最基本的沟通。有的只是算计丶对峙丶冰冷的规则,以及昨日那场决定性的丶你死我活的理念之战。
「管」?拿什麽去「管」?用他这具高级骑士的丶在她大魔法师实力面前不堪一击的身体?用他「霍亨索伦之耻」的尴尬身份?用他刚刚被彻底否决丶一文不名的「梦想」?还是用那纸在真正力量与利益面前薄如蝉翼的婚约?
这念头,让他胸中那股冰冷的郁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化为一声嘶哑的冷笑。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冰凉柔软的枕头,咬紧了牙关,下颌线条在阴影中绷出僵硬的弧度。
失败。全方位的失败。事业,理想,自由,乃至……作为一个男人,在这段畸形关系中最基本的丶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渴望过的「尊严」与「掌控」,都一败涂地,碎得彻彻底底。
继续躺在这里,躺在她身边,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存在,她的「无动于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最钝的刀子,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那不仅仅是被击败的痛苦,更是被最亲密的(名义上)「敌人」丶以最彻底的方式否定和漠视后,所产生的丶深入骨髓的羞耻与自我厌弃。
这床,这间卧室,这张他们「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床榻,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丶无声的刑具,一个彰显他所有失败与屈辱的祭坛。每一丝她身上传来的气息,每一声她平稳的呼吸,都在提醒他白日里发生的一切,都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他的狼狈不堪。
他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继续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失控,做出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的丶更加疯狂或可悲的事情。他怕这冰冷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会真的将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冻结丶粉碎。
黑暗,在沉默中流淌,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终于,在仿佛历经了无数个轮回的挣扎与自我撕扯后,利昂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再次翻过身,变成了平躺。他睁着眼睛,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喉咙乾涩得发痛,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紧绷,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与空洞,在死寂的卧室中响起:
「艾丽莎。」
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前缀,没有称谓,只是简单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丶令人发疯的寂静。
身侧,那平稳的呼吸声,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是极其轻微的丶布料摩擦的窣窣声,仿佛她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只是维持着侧躺背对他的姿势,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
利昂没有在意她的沉默,他仿佛只是在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
「以后,我们两个……还是分床睡吧。」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