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8章 影子的使者(1 / 2)

加入书签

史特劳斯伯爵府那间专门用于接待非核心访客的小会客室,位于主楼西侧翼,远离主要的生活区域。房间不算大,陈设却依旧延续了府邸一贯的奢华与冰冷格调。深色的胡桃木墙板,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笔触冷峻丶描绘着北地雪原孤狼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丶用于驱散旧房子潮气的魔法薰香,以及一种常年无人使用所特有的丶略显沉闷的气息。

利昂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埃莉诺·索罗斯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便于行动的骑装,而是换上了一套符合她贵族小姐身份的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外出裙装,外罩一件同色的丶领口和袖口镶嵌着银灰色貂毛的短披风。深褐色的长发被精心编成繁复的发髻,用几枚样式简约却不失贵气的珍珠发卡固定,露出了她那张继承了索罗斯家族棱角分明特徵丶却因那双灵动狡黠的深棕色眼睛而显得不那麽「索罗斯」的脸。她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壁炉上方那幅雪原孤狼的油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披风边缘柔软的貂毛。

听到开门声,埃莉诺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睛在室内相对柔和的光线下,飞快地扫过利昂全身,那目光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丶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与玩味,但比起上次在钟表工坊后院见面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或者说,确认。

「下午好,利昂少爷。」 埃莉诺的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丶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微笑,声音清脆,语调是标准的贵族社交腔,「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的……清修。」 她刻意在「清修」两个字上微微停顿,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埃莉诺小姐,下午好。」 利昂走进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他的步伐平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日独自一人时,多了一丝极淡的丶近乎礼节性的专注。「谈不上打扰。卡斯伯特总督大人费心记挂,还特意让你跑一趟,是我该道谢才是。」 他的回应同样标准,滴水不漏,目光平静地迎上埃莉诺的审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樱桃木圆桌,桌上放着一个用深色牛皮包裹的丶大约一尺见方的扁平匣子,上面没有任何纹章标记。

「父亲常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埃莉诺耸了耸肩,动作带着一种与她此刻端庄装扮不太相符的随意。她指了指桌上的皮匣,「喏,都在里面了。一些关于旧城墙排水沟渠的勘测草图,还有几本前朝编纂的丶现在已经没什麽人看的王都坊巷志。父亲说,这些东西放在治安总署的资料库里也是落灰,既然是你当初『借』去研究……嗯,王都建筑特色的,现在自然该物归原主。」 她将「借」和「研究王都建筑特色」这两个词咬得微重,眼中戏谑之意更浓,显然清楚利昂当初弄这些资料绝不是为了什麽「建筑研究」。

「有劳了。」 利昂走到桌边,没有立刻打开皮匣,只是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牛皮表面冰凉的纹理。他的目光落在皮匣上,仿佛在感受其下的物品,又仿佛只是在藉此动作掩饰内心的思绪翻涌。「卡斯伯特总督近日可好?王都近来……还算安宁?」

他问的是最寻常不过的客套话,但在此刻的语境下,询问掌管王都治安的总督是否「安好」,王都是否「安宁」,却隐隐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埃莉诺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走到圆桌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父亲?老样子,整天板着脸,好像全王都的人都欠他钱一样。」 埃莉诺的语气带着一种女儿对古板父亲特有的丶亲昵的抱怨,但眼神却依旧锐利,「至于王都安不安宁嘛……表面上看,当然是安宁的。『真理之庭』的裁决一下,某些不安分的『杂音』被清除,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被掐灭,魔法学院的老先生们很满意,内务府某些跳得最欢的人最近也低调了不少,舆论也『清朗』了,自然是『安宁』的。」

她的话,像是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软刀,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利昂最痛的伤处,却又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说出来,让人无法发作。

利昂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拂过皮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埃莉诺:「看来,埃莉诺小姐对近日王都的『安宁』,颇有感触。」

「感触谈不上,就是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罢了。」 埃莉诺端起桌上早已备好丶但已微凉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无可挑剔,但眼神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说起来,还得『恭喜』你呢,利昂。虽然『真理之庭』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至少,你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史特劳斯伯爵府,享受这难得的……『清净』了。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再也烦不到你了。玛格丽特夫人对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用心良苦」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近乎冰冷的讽刺。

利昂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埃莉诺对面的扶手椅旁,也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埃莉诺。他知道,埃莉诺此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夹枪带棒的「恭维」和「感慨」。她在试探,在观察,在评估他经过「真理之庭」惨败和这段软禁时光后的状态。他必须稳住。

「清净有清净的好。」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至少,有时间看看书,想想事情。不用再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徒耗心神。」

「哦?看书?想事情?」 埃莉诺的眉毛微微扬起,深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都看些什麽书?又想些什麽事情?该不会……还在琢磨你那『鼹鼠』为什麽会被拆掉吧?」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危险。

「一些历史地理,杂文随笔罢了。」 利昂避重就轻,「至于『鼹鼠』……裁定已下,多思无益。倒是埃莉诺小姐,今日前来,除了归还旧物,想必还有其他事?索罗斯家族的情报网络,应该不至于清闲到需要大小姐亲自来送几本旧书吧?」

他不再被动应对,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了埃莉诺背后所代表的丶令人忌惮的力量。

埃莉诺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看着利昂,脸上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丶属于索罗斯家族血脉的冷静与审视。

「你还是这麽直接,利昂。」 埃莉诺笑了笑,但那笑容未达眼底,「不错,我来,确实不只是为了这几张破草图和旧书。父亲让我来,是还东西。而我自已想来……是因为,我对你现在的状态,有点好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尽管这间会客室的隔音绝对可靠,但这姿态本身,就暗示着接下来的话不同寻常:

「你知道吗,自从『真理之庭』之后,外面关于你的议论,其实并没有完全平息。当然,主流的声音是认为你咎由自取,是魔法学院和史特劳斯家族维护了正统和稳定。但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

埃莉诺的深棕色眼睛,紧紧盯着利昂,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内务府矿业司的安德森,回去后写了份很长的评估报告,据说在几位亲王和部分务实派大臣那里传阅了。报告里虽然认同了裁决的必要性,但对彻底否定『魔导蒸汽机』技术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忧虑。尤其是,在矮人帝国那边不断传来新的进展消息的情况下。」

利昂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似乎变得更加专注,示意埃莉诺继续说下去。

「矮人帝国那边,『铁砧VII型』的改进型号,据说已经在三个大型矿区正式投入使用了,效率提升比杜林大师当初说的还要夸张。他们的皇家工程院,新设立了一个『热能机械应用拓展研究部』,开始探索将这种动力用于矿山轨道车丶大型锻造鼓风机,甚至……初步的丶短距离的固定线路货运列车。」 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然都还在试验阶段,但投入的人力物力,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的皇帝和高山之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公开视察一次,摆明了是要将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她顿了顿,观察着利昂的反应:

「所以,有些人就在想啊……我们这边一棍子打死,彻底关上了门。矮人那边却敞开门窗,大干特干。此消彼长,长此以往……会怎麽样?霍亨索伦阁下在『真理之庭』上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是不是也有那麽一点点,让人睡不着觉的道理?」

利昂静静地听着,胸腔里那股被冰封已久的丶名为「希望」或「期待」的情绪,似乎随着埃莉诺的话语,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但他强行将其按捺下去。这可能是试探,可能是陷阱,可能只是埃莉诺或者说索罗斯家族,想要看看他在绝境中是否还残存价值的一次「压力测试」。

「矮人帝国的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奥古斯都帝国,自有国情。忧虑也罢,睡不着觉也罢,裁定已下,争论无益。我现在只是一个需要『静思』和『安分』的人,这些国家大事,不是我能置喙的。」

他再次将自己摘了出去,姿态摆得极低,符合一个「失败囚徒」该有的认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