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周太医的鼻子(2 / 2)
他掰着手指头,一种一种地数。
「朱砂,性寒有毒。少量入药可安神,但长期服用损伤肝肾丶腐蚀神经。嘉靖二十三年,兵部主事王某服用朱砂丹三年,死时手足震颤丶口齿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形同中风。太医院档案里记着,不止一例。」
「水银,剧毒。进入人体后蓄积在脑部和肾脏,导致记忆力衰退丶情绪失控丶肾功能衰竭。方士说它是奼女」,能飞腾灵变」——其实是让服用者慢性中毒。我见过一个吃了三年水银丹的人,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床单上全是汞珠,一颗一颗的,在烛光底下发亮。」
「铅粉,剧毒。长期服用导致贫血丶肾损伤丶脑损伤。症状是头痛丶失眠丶
幻觉。人们通常说的中邪」,很多时候就是铅中毒。铅中毒的人会产生幻视幻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方士说这是通灵」,其实是服用者的脑子在腐烂。」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最毒的是阿芙蓉。这东西不杀人于一时,而是让人成瘾。吃下去飘飘欲仙,好像什么病都好了。但药效一过,浑身如虫噬骨丶涕泪横流丶痛不欲生。要想不痛,只能再吃。越吃越多,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形销骨立丶神志昏聩一跟行尸走肉没区别。」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封皮磨损,纸页泛黄。是太医院历年中毒案例的抄本。
「太医院记载了十六例阿芙蓉成瘾。三人成功戒断,但其中一人三年后再次复食,最终还是死了。四人死在戒断过程中一不是病死,是自己撞墙丶跳井丶
上吊。戒断时的痛苦,让他们宁愿死。剩下的九人,戒了又食,食了又戒,反覆多次,最终全部死于并发症。」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名字。
「吏部主事周某,嘉靖四十二年。吃了半年阿芙蓉,戒了三次,复食了三次。第四次戒断时,撞墙自杀了。死的时候瘦得像乾柴,眼眶深深凹进去,牙齿掉了一半。他死前三天一直在喊有虫在咬我」—一医官检查了他的身体,没有虫。是幻觉。阿芙蓉成瘾者的典型症状。戒断期间会产生虫噬幻觉,感觉皮肤底下有无数虫子在爬丶在咬。很多人熬不过去,就是因为这个。他撞墙的时候,几个医官都按不住。额头撞出了骨头,血溅了一墙。」
周文举合上册子,看着张居正。
「张阁老,老朽实在不愿意看到您重蹈覆辙,变成他们那样啊,那也有负陛下的重托和对您的圣恩啊。」
屋里一片死寂。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想起昨晚的犹豫。他拿起来看过,闻过。烛光下那颗药丸泛着诡异的光泽,离他的手指只有三寸。他差一点就放进了嘴里。不是因为相信一是因为侥幸。因为他太累了,病得太久了,新政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他怕自己撑不住,怕新政半途而废。所以他侥幸。万一有用呢?
万一有用。这四个字,差点要了他的命。
当天夜里,周文举的密报送进乾清宫。
朱载接过密报,拆开。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看到「阿芙蓉」三个字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了褶皱。看到「差一点就吃了」的时候,他把密报拍在案上,茶盏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案上的奏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传旨。」他转过身,「明日早朝,朕有大事要议。」
冯保躬身:「奴婢遵旨。」
朱载型又补了一句:「张府周围,加派人手。张师傅的饮食用药,全部由太医院经手,不许任何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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