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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浩海黄泉天人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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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醍醐病重,长期卧床,长宗我部元亲以「陛下身体欠安怕受风寒」为由,拒绝让欢子与其兄长见面。欢子泪眼朦胧,缓缓跪下,久久未起。

「皇兄……臣妹走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被晨风吹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并没有回应,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像钝刀割在欢子的心上。

两行清泪顺着欢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皇兄,您保重身体。当年在京城,您总说等天下太平了,带臣妹去看圣岳(富士山)的雪。如今臣妹要去伊势了,您一定要好起来……臣妹定会回来看您的。」

依旧无人应答。欢子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想透过木纹看清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她咬紧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抱着孩子转身,快步离去。每走一步,身后的殿门便远了一分,直至坐上车驾。

车驾驶出冈丰城,沿着官道向海岸疾驰。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欢子公主坐在车内,轻轻搂着怀中的婴儿,陈宫则骑马随行于侧。身后二十名长宗我部家的武士在队伍两旁跟着,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沉闷,扬起一路黄尘。

行至一处幽僻山坳,两侧古木参天,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日光。林间忽起一阵阴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只乌鸦惊叫着掠过树梢。

陈宫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奇怪的不祥直觉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他勒住缰绳,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密林。「快速通过!」他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一声弓弦崩响撕裂了空气。一支漆黑的冷箭如毒蛇般从密林中窜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奔陈宫面门而来!

陈宫下意识地侧身急避,却仍慢了半拍。「噗」的一声闷响,利箭深深没入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身形一晃,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剧痛袭来,但他根本顾不上拔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

「护驾!」他强忍剧痛,焦急地回头看向身侧的车驾:「公主小心!」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公主怀抱着婴儿正从车驾中探身出来探查情况,车旁那名一直贴身守护车驾丶看似忠心耿耿的武士,此刻竟突然面露狰狞,原本握缰的手猛然探入怀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一旁毫无防备的欢子公主与她怀中的婴儿!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窒息。

「不——!」

陈宫发出一声嘶吼,不顾肩头箭伤剧痛,双脚猛蹬马镫,奋力从马上飞身跃出。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像一面盾牌般狠狠撞向车辕,挡在了欢子母子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那柄短剑带着武士全部的杀意,狠狠贯穿了陈宫的胸膛,刀尖透背而出。而在他身后,襁褓中的婴儿也未能完全幸免,锋利的剑气划破了稚嫩的肌肤,鲜血瞬间浸透了柔软的锦被。

「啊——!」欢子公主发出凄厉的尖叫,死死抱住受惊啼哭的孩子。

陈宫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口中涌出一股腥甜。他低头看了一眼透胸而出的剑锋,又看了看身后惊魂未定的公主和受伤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痛心。

那名刺客见一击未中要害,正欲再次发力,却见陈宫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攥住了刺入体内的剑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说!……是谁指使你!……」

陈宫咬牙切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着那名刺客。那名刺客见自己竟然拔不出短剑,反手又拔出腰间匕首,猛地刺入陈宫咽喉。

陈宫喉咙里全是血,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拼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冲着刺客扑了上去,同时对着刺客面部喷出一大口血,意在让刺客尽可能远离欢子,同时用鲜血迷住其双眼。

一切发生的太快,护卫们此时才纷纷反应了过来,一些人冲入山林去寻找放冷箭的刺客,另一批人一拥而上将袭击公主车驾的那名刺客按在地上。

陈宫看着眼前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尘埃中。

「陈先生!」欢子公主哭喊着。

「快……快走……」陈宫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每一个字都带出一口鲜血,「去海边……周将军……在那里接应……」

欢子公主浑身颤抖,泪如雨下。陈宫艰难地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大海的方向,随后身躯缓缓软倒在地,气绝身亡,唯有那只染血的手,依旧指着伊势的方向。

此时,林间小道上尘土飞扬。欢子公主强忍悲痛,命人将陈宫的尸体抬上马车。就在护卫刚刚安放好遗体丶尚未直起腰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密林深处,十余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突然杀出,手中利刃泛着森寒的冷光。车驾旁的护卫们立刻怒吼着拔刀迎敌,瞬间与黑衣人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中鲜血四溅。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趁着一些护卫去林中追查那名施放冷箭的刺客之时突然杀出,明显是要将欢子公主及孩子置于死地。

「公主快走!」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拼死砍杀一名刺客后,跃上马车,「属下带您突围!」

欢子公主失魂落魄地抱着尚在襁褓中受伤的幼子,踉跄着跌入车厢,依靠在陈宫的尸体上。护卫不敢恋战,挥鞭狠抽马臀,马车在箭雨与喊杀声中发狂般冲出重围,向着前方海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

海边,惊涛拍岸。周泰立于船头,远远望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狂奔而来,车轮滚滚,扬起漫天黄尘。他心头猛地一紧,多年的军旅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

「全军准备战斗!」他拔出双刀高声喝道。

身后各船上的数百名锦帆军闻言齐刷刷亮出武器,如狼似虎般冲上沙滩,接应欢子车驾。

车驾尚未停稳,车帘便被猛地掀开。欢子公主抱着婴儿跌下车来,发髻散乱,原本素雅的宫装已被大片刺目的殷红浸透。她怀中死死护着襁褓,整个人摇摇欲坠,满眼惊恐,说不出话来。

「公主殿下!怎么了?」周泰大惊失色,飞身迎了上去。

「快……快上船……」欢子公主的声音破碎而颤抖,眼神涣散,「有刺客……陈先生……陈先生他……」

周泰闻言,急忙望向车驾,只见陈宫浑身是血倒卧在车内。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耽搁,连忙掺着几乎瘫软的欢子公主登船,并命人将陈宫的尸体也搬运上船。

「起锚!全速离岸!」周泰厉声咆哮。

船队迅速调转船头,借着风势破浪而去。

「陈先生!」周泰摇晃着陈宫的尸体,却见陈宫双目圆睁,胸前全是鲜血,哪里还有半点回应。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婴儿越来越微弱的哭泣声,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欢子公主跪坐在榻边,紧紧抱着孩子,一遍遍唤着孩子的乳名,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婴儿苍白如纸的小脸上。

「驹儿……好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别睡,求你别睡……」

襁褓中,婴儿小脑袋歪垂在一边,小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襟,指尖颤巍巍地抬起,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缓缓松开。那双紧闭的眼眸,终究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瞬,欢子公主的世界仿佛彻底崩塌了。她呆呆地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一动不动,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良久,忽然,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啊!」的一声凄厉的叫喊,随后,将孩子轻轻放在榻上,目光最后掠过那具小小的身躯,随后决绝地转身冲向船舷,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

「噗通!」那道娇弱身影瞬间被翻滚着巨浪的海面吞没。

「公主!」大家齐声高喊。

「公主!」周泰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根本来不及多想,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甲板,紧随着那道身影重重砸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刺骨的寒流瞬间包裹全身,四周是一片混沌的深蓝与翻滚的白色泡沫。周泰强忍着窒息感,双目圆睁,在激烈动荡的水流中拼命搜寻。终于,他看见那一抹熟悉的衣角正随着暗流缓缓下沉。他奋力划水,双腿猛蹬,像一条破浪的蛟龙直冲而下,一把死死抓住了欢子的手腕。

触手冰凉,欢子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周泰心中大骇,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将她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奋力向上划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周泰大口喘息着,拼命地汲取着空气。他单手紧紧箍住欢子的腰身,借着海浪的推力,艰难地向船舷游去。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数只粗糙的大手同时伸了下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上了甲板。

欢子公主瘫倒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咸涩的海水。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如同破碎的布偶般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早已留在那片冰冷的大海深处。

周泰跪在一旁,同样浑身滴水,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公主,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模糊的海岸线,重重地低下了头,滚烫的水珠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欢子公主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海面,浑身抖动着。她的嘴唇翕动,嘴里喃喃念着:「驹儿……陈先生……驹儿……」翻来覆去,只剩这两句破碎的低语,听得人心如刀绞。

周泰跪在一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低垂着头,宽阔的肩头微微颤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海风愈发凄厉,巨大的船帆鼓满狂风,载着一船的悲恸破浪前行。身后,土佐的海岸线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天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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