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老刘的烟和孙福来的钟(2 / 2)
一桌人笑起来。
老大爷嘟嘟囔囔地走出来,跟着林墨和老刘站在门口。
老刘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大爷听完,一拍大腿。
「我就说那帮人不对劲!上个月在我们小区门口摆了个摊,说免费量血压。我过去一看,他那血压计连牌子都没有。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的质检,三无产品我一眼就认。当场就说他是骗子,差点跟他吵起来。」
林墨挑了挑眉:「那他后来呢?」
「灰溜溜走了呗!」老大爷得意地说,「我还追着他喊了两嗓子——'别跑!站住让我看看你的经营许可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刘乐了:「钱叔,您厉害。」
「那必须的。」老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不过你们来了正好,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老大爷的表情收敛了笑容,压低了声音。
「我们棋牌室里有个老夥计,叫孙福来,住城北和平小区的。最近一个多月没来打牌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几个老哥们儿还念叨呢,说老孙是不是生病了。」
林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孙福来。
城北和平小区9栋103。
花名册上那个「疑似目标」。
苏晴月说的,上个月中旬失踪的独居老人。
「钱爷爷。」林墨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这个孙福来,最后一次来打牌是什么时候?」
老大爷想了想:「上个月……十号左右吧。他那天还赢了我二十块钱,说下次请我喝茶。结果就再也没来。」
「他家里有什么人?」
「老伴儿走了好多年了。有个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他一个人,养了只猫。」
「您去他家看过吗?」
「去了。」老大爷说,「上礼拜我专门坐公交去了一趟。敲门没人开,门锁着。我趴窗户看了看,屋里黑乎乎的,但他那只猫在窗台上叫,叫得很凄惨。」
林墨的拳头在冲锋衣口袋里攥紧了。
猫还在。
人不在。
门锁着。
如果一个人正常出远门,会把猫留在家里不管吗?
「钱爷爷,您去看的时候,有没有跟社区或者派出所说过这件事?」
老大爷摇头:「我想着可能是他闺女接他去住了,就没多想。但那只猫……」
他顿了顿,眼神里露出担忧。
「那只猫在窗台上叫的那个声音,不像是刚饿一两天的。像是饿了很久了。」
林墨和老刘对视了一眼。
老刘的脸色已经变了。他虽然不知道专案组那边的情况,但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年的社区民警,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对劲。
「钱叔,谢谢您提供的信息。这个事我们会跟上面反映。」老刘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
「你们可得去看看啊。」老大爷的声音有些急切,「老孙这个人,牌品好,人也实在。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会去的。」林墨说,「您放心。」
从棋牌室出来,老刘快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点了根烟,手指头有点抖。
「小林。」他吸了一口,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林墨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刘叔,孙福来的事,专案组在查。」
「专案组?什么专案组?」老刘转头看着他。
「花名册的案子牵出来的。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但苏队说了,城北那几户暂时不让我们去,就是因为这个。」
老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烟掐灭了。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重。
然后发动车子。
「继续。下一户。」
接下来三户在城东。
两户情况正常——一户是老两口,没被骗;另一户独居老太太买了两千块的「远红外养生毯」,已经意识到被骗了,但不知道怎么追回来。老刘给她登记了信息,约了时间去做笔录。
最后一户是个七十六岁的独居老大爷,姓方。
方大爷住在一栋七十年代的筒子楼里,走廊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
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你们找谁?」
「方大爷,我们是派出所的——」
「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方大爷打断了老刘,「进来吧。」
两人走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很旧,全是上世纪的老款式——木头方桌丶搪瓷脸盆架丶铁架子床。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已经褪色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先进生产标兵——南城第三纺织厂」
落款是1986年。
方大爷在方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老刘和林墨坐下。
「方大爷,您说您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知道。」方大爷倒了两杯茶,推过来,「抓骗子的事,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里说了,在广场上当场抓的。你们是挨家通知来了吧?」
老刘点头:「对。您的信息出现在骗子的名单上了,我们来提醒您注意安全。」
方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没被骗。」
「嗯,您能说说怎么回事吗?他们接触过您吗?」
「接触过。」方大爷说,「两个月前,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小区门口,说免费测血糖。我过去看了看,他让我扎手指测了一下,然后说我血糖高,需要吃他们的降糖药。」
「然后呢?」
「我说我血糖高不高我自己知道,我每个月去社区医院查,指标一直正常。他就改口说,他们还有一种仪器,能预防心脑血管疾病。我说我不需要。他又说免费送我一盒药试试。」
方大爷顿了顿。
「我接了。」
老刘皱眉:「您接了?」
「接了。」方大爷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盒,放在桌上。
林墨看了一眼。
包装盒上印着「九天养心丸」,下面一行小字——「纯中药配方,疏通血管,延年益寿」。
没有批准文号,没有生产厂家地址,连保质期都没标。
「这就是他给我的。」方大爷说,「我接了之后,他就开始问我——住哪儿丶家里几口人丶有没有孩子在身边丶平时谁照顾我。」
林墨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推销话术。
推销保健品的骗子,问的通常是「身体有什么毛病」丶「吃什么药」。
问住哪儿丶家里几口人丶有没有孩子在身边——
这是在筛选。
筛选独居的丶没人照看的丶消失了也不会被很快发现的老人。
「您怎么回答的?」林墨问。
「我没回答。」方大爷说,「我在厂里当了二十年的保卫科长,什么人我没见过?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卖东西的眼神,是在打量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把药一扔就走了。」
林墨看着这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蓝色中山装,补丁,白头发,亮眼睛。
纺织厂先进标兵,保卫科长。
二十年的保卫科经验,让他在那个瞬间分辨出了危险。
「方大爷。」林墨的声音压低了,「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方大爷想了想。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瘦,皮肤偏黑。右边眉毛上面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两厘米。」
老刘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还有。」方大爷补充,「他说话带口音,不是南城本地的。像是西边的口音,具体哪儿我分不清。」
林墨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脑子里。
右眉上方有疤,西部口音,三十来岁,偏瘦偏黑。
这个人的体貌特徵,和诈骗团伙那四个人都对不上。
王主任是胖子,另外三个同夥都是本地人。
所以——
这个人不是诈骗团伙的。
这个人属于「另一拨」。
「方大爷,那个药盒子我能拿走吗?」林墨问。
「拿去。」方大爷挥手,「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
林墨用手机拍了几张药盒的照片,然后把盒子装进一个塑胶袋里。
上面可能有指纹。
从方大爷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老刘在楼道里靠着墙,又点了一根烟。
今天一下午,他已经抽了大半包了。
「小林。」他的声音很沉,「方老头说的那个人,不是卖保健品的那帮。」
「嗯。」
「那是谁?」
林墨看着他。
老刘干了三十年的社区警察,不傻。他只是一直待在最基层,接触不到更上面的信息。但今天走了这些户,听了这些话,他已经隐约拼出了一点东西。
「刘叔,这个事交给专案组。」林墨说,「我们做好我们的事就行。」
老刘深深吸了一口烟,把菸蒂摁灭在鞋底上。
「行。」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车上,林墨把方大爷的体貌描述和那几张药盒照片一起发给了苏晴月。
这次苏晴月回得很快。
「几点拿到的药盒?」
「半小时前。」
「药盒先别碰了,用袋子密封好,明天张队派人去你那儿取。方大爷那边的描述非常重要,和我们这边掌握的一条线索吻合了。」
林墨看着「吻合」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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